十天记录攒齐，孟氏另抄了一份，送到教养处来。
苏琬莹在芒种阁外间翻册，纸页被她拇腹捻过，碧桃蹲在桌旁，脖子伸得老长。
第一日：弘时阿哥穿鞋用时约半刻钟，右脚两次未入鞋口。
第二日：穿鞋用时较前日短些，穿妥后自行站起，未摔。
碧桃翻到第五天，眼睛贴着字往下看。
第五日：弘时阿哥穿鞋用时约一百息，穿好后自行走到软毡，步幅较入处首日匀了许多。
再往后翻，纸角在她掌心里翘起来。
第八日：弘时阿哥从殿门走到软毡未摔，途中绊了一次，自行站稳，进食时主动伸手接糕点，嬷嬷送至面前后，自己拿起咬了一口。
碧桃把册子合上，仰脸看苏琬莹。
碧桃：(?????)
“十天就稳了？”
苏琬莹把记录册推入抽屉，上了锁。
“不是十天就稳了，这孩子本来做得到，从前没人肯放手。”
碧桃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外头先响起德安一路小跑的脚步。
“苏总理，宫里来人了。”
苏琬莹起身去了前院。
登记桌旁站着小顺子，他手里攥着一张条子，袖口被汗气沾出褶来。
“苏女官，皇上今日传四阿哥弘时到御书房叙话。”
苏琬莹扫过条子上的时辰。
“什么时候传的？”
“刚传下来的口谕。”
小顺子把条子递上前，嗓门收得低些。
“苏女官，皇上传弘时阿哥时，还特意交代了一句。”
“交代什么？”
“不让人帮忙。”
苏琬莹接过条子，看了两遍。
“弘时进御书房时，身边不带嬷嬷？”
“嬷嬷带到门口，皇上说，让嬷嬷在外头候着，弘时阿哥自己进去。”
苏琬莹把条子折好，收入袖中。
“知道了。”
小顺子退了出去。
碧桃从后头跟出来，步子急，裙边扫过门槛。
“苏姐姐，皇上这是要考弘时？”
苏琬莹没接这话。
她回到芒种阁外间，重新取出记录册，翻到弘时第十日那一页，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碧桃趴在桌边，瞅着她的脸色。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万一弘时在御前摔了呢？”
苏琬莹合上册子，掌心在封皮上停了片刻。
“他不会摔。”
碧桃：(°w°；)
“你真这么笃定？”
苏琬莹仍未多解释，转身去了中院，看衡哥儿和弘昀搭积木。
当天傍晚，小顺子从宫里赶回教养处。
进门时他脚底带着急劲，整个人同前几回报信时都不一样，额角的汗还没擦干。
苏琬莹在前院拦住他。
“怎么样？”
小顺子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才把话接上。
“苏女官，弘时阿哥到了御书房门口，嬷嬷被留在外面，他自己推门进去的。”
苏琬莹站着等他往下说。
“皇上坐在书案后看折子，头都没抬，也没叫旁人上前。”
小顺子越说越快，字句一个赶着一个。
“弘时阿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御书房那把高椅，从前都是太监把他抱上去，这回没人动。”
苏琬莹的手搭在袖口边，没挪。
“然后呢？”
“弘时阿哥自己走过去，两只手扒住椅沿，脚蹬了两下，爬上去了。”
小顺子：(?????)
碧桃站在后面，手里的午记册被她攥出皱痕。
小顺子接着说。
“皇上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桌上摆着一碟松子糕。”
“弘时阿哥瞧了瞧糕，自己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苏琬莹搭在袖边的手松开了些。
小顺子喉结滚了一下，话里多了点发哑的气。
“皇上问弘时阿哥，在分处学了什么。”
“弘时怎么答的？”
小顺子学着弘时的原话，语速放慢，一字一句送出来。
“苏先生教我穿鞋，教我走路不摔跤，教我自己吃饭。”
碧桃在后头吸了吸鼻子。
碧桃：(；w；)
苏琬莹没有开口。
小顺子继续道。
“皇上又问弘时阿哥，你喜欢苏先生吗。”
“弘时阿哥点头，还说了一句。”
苏琬莹看向他。
“四阿哥说什么？”
小顺子把那句话放轻，怕惊着什么似的。
“喜欢。”
“苏先生不把我当玉人儿供着。”
前院静了好一会儿，连登记桌上搁着的笔也无人去碰。
德安趴在桌边，眼眶红了一圈。
德安：(；△；)
苏琬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皇上说什么了？”
小顺子从袖中取出一张条子递来。
“皇上当日传了口谕。”
苏琬莹展开条子。
上头是小顺子转抄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宫中婴幼儿照养之事，参照教养处之法，酌情调整。
苏琬莹看了两遍，折好后交给德安。
“归档。”
德安接过去，手指头抖了一下，纸边跟着晃。
“苏总理，这等于皇上给您盖了章了。”
苏琬莹转身往中院走。
碧桃小跑着追上来。
“苏姐姐，沈嬷嬷说的那些话，现在还有分量吗？”
苏琬莹走到中院门口。
衡哥儿正蹲在地上，给弘昀那座积木塔补一块红色的。
弘昀仰着头数。
“一，二，三，四。”
衡哥儿拍了拍手。
“五块。”
“我搭的。”
苏琬莹站在门框旁，看着两个孩子。
碧桃站在她身后，又问了一遍。
“沈嬷嬷那些话还有分量吗？”
苏琬莹的视线从衡哥儿身上移到弘昀身上，又落到院角的软毡处。
永安趴在软毡上拍布球，永宁扶着矮栏站起来，小腿打着晃也没撒手。
阿克敦追着另一只布球，眼看要爬到灶房那边，被韩氏拿一块蒸糕引了回来。
苏琬莹开口时，声调放得轻。
“沈嬷嬷的话，从今天起，没处落脚了。”
碧桃把午记册贴在胸前，肩头松下去。
苏琬莹并未跟着松快，她走进中院，在衡哥儿面前蹲下。
“衡哥儿，积木搭完了？”
衡哥儿抬头看她。
“姒姒，宫里的哥哥也搭吗？”
苏琬莹摸了摸他的头。
“宫里的哥哥也在学。”
衡哥儿想了想，把一块蓝积木推到她手边。
“那给他一块蓝的。”
中院外头，小顺子还没有走。
他站在前院门口，把孟氏从宫里带回来的第十日记录又看了一遍。
册子末尾有孟氏添的一行注。
弘时阿哥今日自行穿鞋用时四十息，自行走到御书房高椅前未摔。
小顺子合上记录册，对着登记桌后的德安说了句话。
“德安哥，你说苏女官这几个月，到底改了多少孩子？”
德安想了想，把登记册上的名字从头数起。
“教养处十二个，加上宫里分处接的三个，一共十五个。”
小顺子背着手往宫门口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德安哥，皇上那道口谕传下去了，沈嬷嬷她们该歇了吧？”
德安把笔搁在砚台边。
“该歇了。”
小顺子点点头，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中院里，弘昀拽着衡哥儿的袖子，指着积木塔顶上空着的位置。
“还差一块。”
衡哥儿在筐里翻了翻。
“没蓝的了，用红的行不行？”
弘昀想了一会儿。
“也行。”
衡哥儿把红积木递过去，弘昀踮起脚，自己放到了塔顶。
谁都没有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