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底端磕在窗框上的声音还没彻底散干净,碧桃就从灶房那头喊了一嗓子。
“苏姐姐,高氏问明早的小米粥要不要加南瓜,库房那批南瓜再不用该长芽了。”
苏琬莹把值守安排表塞进册子里,隔着竹帘应了一句。
“加,切小块煮烂,安哥儿那份单独盛,不加糖。”
碧桃的脚步声往灶房折回去了,拖鞋底子在青砖上刮得沙沙响。
此后七天教养处照常运转,苏琬莹把新加的来访物品登记规矩交代下去,德安在前院多摆了一张矮桌专门用来摆放随行人员的包袱和手提物件,进中院一律空手。
碧桃问过一回这规矩是不是太严了,苏琬莹说孩子多了杂物多了万一混进去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查都没法查。
碧桃想了想觉得也是,没再问。
第七天午间,苏琬莹蹲在中院喂衡哥儿吃蛋羹,衡哥儿嘴巴张得老大,勺子还没到嘴边他就往前凑,蛋羹糊了半边下巴,他也不在意,含含糊糊地嚼着。
小顺子从前院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包袱,也没提换洗衣物,碧桃看见他空着手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送衣裳的日子吧?”
小顺子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不太一样,嘴巴抿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交握,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碎了一点。
“找苏总理说句话。”
碧桃往侧屋方向抬了抬下巴。
“苏姐姐在中院喂衡哥儿呢,你自己过去。”
小顺子绕过廊柱走到中院毡子边上的时候,衡哥儿刚把最后一口蛋羹吞进去,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巴,手背上全是蛋羹,他举起来冲苏琬莹晃了晃。
“苏姒姒,吃完了。”
苏琬莹拿帕子给他擦手,边擦边抬头看了小顺子一眼。
小顺子的嘴唇动了动,又看了看毡子上散坐着的几个孩子,没开口。
苏琬莹把帕子叠好塞回围裙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衡哥儿的脑袋。
“去找弘昀搭积木,姒姒说几句话就回来。”
衡哥儿哦了一声,赤着脚踩在毡子上噔噔噔跑了,跑了三步回头确认苏琬莹还站在原地,才转身继续往积木架那边奔。
苏琬莹走到侧屋门口掀帘子进去,小顺子跟在后面。
帘子落下来,中院的吵闹被隔了一层。
小顺子没等她开口就说了。
“福安死了。”
苏琬莹的手还搭在帘子下摆的竹条上,指尖碰着竹子的节疤,凉的,带着一点毛刺。
“怎么死的?”
“失足掉进了景仁宫后头那口枯井里,发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小顺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竹帘子外面有人贴着耳朵听。
小顺子:(ˊ_ˋ;;)
“宫里头的说法是夜里当值走路没看清,一脚踩空了。”
苏琬莹把手从帘子上收回来,走到桌前,没坐,两手撑在桌沿上。
“璟嫔殿里呢?”
“另外两个人也没了,不是死了,是调走了,一个去了辛者库,一个调到浣衣局,理由是当差有误行为不端。”
小顺子说完这些之后嘴巴合上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从袖子里揪出来攥在手心里。
“三个人,一个进了枯井,两个发去了辛者库和浣衣局,前后脚的事,宫里头没起半点水花,连膳房的人议论都没议论几句。”
苏琬莹的手指在桌沿上划过去,碰到昨天碧桃放在那儿忘记收走的一小截炭笔,炭笔被她指尖带动滚了一下,停在册子边上。
“后宫知道吗?”
“不知道。”
小顺子摇头,帕子在他手里拧了一圈。
“福安走的那天晚上值夜的人换了班,枯井那片本来就偏,没人经过,第二天早上打扫的太监去倒泔水才看见井沿上的鞋掉了一只在外面,往里头一探才发现的。”
苏琬莹把炭笔捡起来搁回笔筒旁边,笔筒边上还压着她今早写的值守单。
“嬷嬷那边有没有传什么话?”
“没有。”
小顺子看着她的侧脸,嘴巴张了一下。
“苏总理,这事王爷办的?”
苏琬莹没答他这句话,把桌上的册子摞起来拍了拍对齐了,动作跟平时整理暮交记录没什么两样。
“你回去吧,弘昀阿哥那边该换季的衣裳下次一起带来就行。”
小顺子站在原地又待了几个呼吸的工夫,最终没再问,转身掀帘子出去了,竹条碰在一起啪嗒响了两声。
苏琬莹在桌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那个布袋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把布袋取出来,暗扣解开,信笺纸展开。
空的。
玉坠已经不在了。
刘嬷嬷那天拿走的就是玉坠本身,布袋和信笺纸是苏琬莹后来重新叠好放回去的,一来是为了确认有没有别人动过她的抽屉,二来是给自己留个底。
信笺纸上没有褶皱,暗扣没有被人重新按过的痕迹,位置跟她放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人来翻她的抽屉。
苏琬莹把布袋和信笺纸一起塞回去,合上抽屉。
失足掉进枯井。
她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进来侧屋木头和旧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摄政王处理事情的方式,就跟他批折子的朱笔一样,落下去的时候又稳又快,收笔之后纸面上干干净净,连墨点都不溅一个。
苏琬莹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指节压着指节。
一个活人变成了枯井底下的一具尸体,理由是走路没看清。
两个活人从璟嫔殿里消失了,理由是当差有误。
没有审问,没有声张,没有惊动任何一个贵人,连福安自己恐怕都不知道那个夜晚值夜的换班不是巧合。
苏琬莹的后背贴着椅背,椅子的木头凉得透过秋天的衣料往皮肤里钻。
碧桃的声音从中院传来。
“阿克敦你松嘴,那是衡哥儿的积木不是磨牙棒。”
苏琬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到膝盖上,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只管孩子,不管大人。
这八个字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
但福安这件事让那八个字多了一层她从前不愿意去细想的重量,她身处的这个世界里,大人之间的争斗是真的会死人的,不是被辞退,不是被降职,不是被发配到别的部门,是死。
她坐在那里听着中院传来的动静,衡哥儿在喊排队,阿克敦在哼唧,安哥儿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追着红布球正高兴,宁姐儿的声音清脆地穿过走廊在讲她那永远圆不回来的故事。
苏琬莹站起来,理了理围裙,手指把带子重新系紧,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她推开帘子往中院走的时候碧桃正从积木架那边转过来,怀里抱着一堆被阿克敦啃得满是牙印的木头块。
苏琬莹:(??w?)
“碧桃,把明天的来访登记册翻出来,我再加一条。”
碧桃用下巴夹着一块快要从怀里滑出去的积木。
“什么条?”
“教养处内院所有陈设物件每七日清点一次,桌椅柜屉均列入清点范围,由当日值守组长签字确认。”
碧桃的积木终于从怀里滑出去了,磕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她脚边。
碧桃:(°Д°)
“连桌子抽屉都要清点?苏姐姐你是怕谁偷咱们的秃笔头啊?”
苏琬莹弯腰帮她把地上的积木捡起来塞回她怀里,顺手把上面阿克敦的口水印擦了擦。
“秃笔头不怕丢,怕的是多出来不该有的东西。”
碧桃嘴巴张了张想问什么,苏琬莹已经转身往毡子那边走了。
衡哥儿看见她过来,把手里的蓝积木高高举起来,脸上的笑比蛋羹糊在下巴上的那层还灿。
“苏姒姒你看,蓝的,我的。”
苏琬莹蹲下来接过那块积木,手指碰到衡哥儿黏糊糊的手指头,蛋羹还没擦干净,黏得她手心一片滑腻。
毡子另一头弘昀在跟恒哥儿分红积木,宁姐儿坐在矮栏边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在构思她的下一个故事,永安趴在地上拍布球拍得啪啪响。
苏琬莹把蓝积木还给衡哥儿,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中院的日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切在毡子上一条一条的。
灶房方向高氏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喊小翠去拿蒸屉盖,说南瓜小米粥快溢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