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序第三十二位的荣姐儿没等到按序入册，贵妃直接让内务府递了条子把孩子送来了。
苏琬莹看着条子上庆禄那笔圆滑的签批，手指把纸边折了一个小角又捋平了。
“庆禄总管签的？”
德安点头，手搁在登记桌上没敢动。
“签的，今早内务府送过来的，说贵妃娘娘体恤教养处辛苦，不占正式名额，只来体验几日，不必列入候补。”
苏琬莹把条子搁回桌面上，纸角被她折过的地方留了一道浅痕。
“不占名额也得登记，来了就是教养处的孩子，一视同仁，吃穿用度全按规矩走。”
德安赶紧翻开册子在当日来访页上添了一笔。
辰时刚过，贵妃的人到了。
前院门口停了一顶小轿，两个宫女先下来，一个替荣姐儿撑伞一个提着绣花包袱，然后是一个太监搬下一只漆红木箱搁在台阶上，最后是金氏从轿子里抱着荣姐儿下来的。
金氏四十出头的模样，身形壮实，一张脸绷得比德安的登记册面板还硬，两只眼睛从前院门口扫到登记桌再扫到中院方向，嘴角往下沉着。
碧桃站在德安旁边看着那只漆红木箱和三个随行人员，嘴皮子动了一下。
碧桃：(?°_°)
苏琬莹从中院走出来的时候围裙系得整齐，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教养处门口挂的那块牌子一样端正。
“金嬷嬷，教养处恭迎荣姐儿。”
金氏抱着荣姐儿没行礼也没还笑，眼睛从苏琬莹头顶的发髻看到脚上的布鞋。
“苏总理，贵妃娘娘吩咐了，荣姐儿的吃食用教养处的就行，但这箱子里是公主的贴身用物和换洗衣裳，不能混到别人的东西里头。”
苏琬莹看了那只漆红木箱一眼，箱盖上雕着一朵牡丹，漆面亮得反光。
“箱子留在前院，我让德安造册登记，贴身衣物和用品进中院之前由我们过目一遍，教养处的规矩。”
金氏的嘴角往下又沉了一点。
“过目？公主的贴身衣物，你们也要翻？”
苏琬莹的笑没变，手搁在围裙上没动。
“嬷嬷，所有入处孩子的随身物品都要过目登记，弘昀阿哥的衣物进来时也是这样的，衡哥儿的也不例外。”
金氏抱着荣姐儿的手臂紧了一点，荣姐儿被箍得不舒服，身子扭了扭，嘴巴瘪起来。
系统翻译飘进苏琬莹耳朵里，声音轻轻的，带着含糊的奶气。
“勒……勒着了……嬷嬷抱太紧了……”
荣姐儿：(ˊ????ˋ????)
苏琬莹的目光从金氏脸上滑到她箍在荣姐儿腰上的那只手，金氏的手指扣在孩子的衣服褶子里，力道大得布料都皱成了一团。
“嬷嬷，随行人员在前院等候，孩子入中院由教养处的人照看，这也是规矩。”
金氏的脸绷得更紧了，两道眉毛几乎挤到了一块。
“苏总理，荣姐儿是贵妃娘娘的亲生公主，身份何等尊贵，怎么能由外人单独照看？奴婢得跟着。”
苏琬莹没退，也没往前迈，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绕了半圈。
“教养处规矩如此，所有孩子一视同仁，嬷嬷信不过可以现在就带公主回去。”
前院安静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德安的笔悬在册子上方没落下来，碧桃抱着一盆布球靠在廊柱上，盆沿搁在胯骨上，眼睛在苏琬莹和金氏之间来回转。
金氏的嘴巴动了好几下，像是有很多话堵在牙齿后面出不来又咽不下。
荣姐儿又扭了一下身子，这回嘴巴从瘪嘴变成了皱鼻子，眼眶里有一层水光在积。
系统翻译又来了。
“放开……想下去……嬷嬷手硬……不舒服……”
苏琬莹的眼睛盯着金氏箍在荣姐儿腰上的手。
“嬷嬷，公主不舒服了。”
金氏低头看了荣姐儿一眼，手指犹豫了一下松了松，荣姐儿的身子立刻往外探，两只手朝苏琬莹脚边的地面够着，腿在金氏怀里蹬。
金氏抱着孩子，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枚青杏。
金氏：(??_?)
最后金氏还是退到了前院。
她把荣姐儿递到苏琬莹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孩子衣角上拖了那么一下才松开，指尖刮过布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嗤声。
苏琬莹接过荣姐儿，荣姐儿的身子轻得出乎她意料，一岁的孩子比衡哥儿同月龄时瘦了一圈，手腕上那圈白肉窝只浅浅一个印，下巴尖尖的。
荣姐儿被换到苏琬莹怀里之后先是僵了一下，两只手扒着苏琬莹的领口不动，脸上那层快要掉下来的泪收了回去，嘴巴从瘪着变成微微张着。
系统翻译飘进来的声音跟先前不一样了，先前是急促的不舒服，这一刻变成了很轻很轻的，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打破什么似的。
“安静……这里好安静……宫里好吵总有人在旁边说话吵得头疼……这里好舒服。”
荣姐儿：(?w?)
苏琬莹抱着荣姐儿往中院走，经过碧桃身边的时候碧桃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金氏那张脸铁青铁青的，你看见没？”
苏琬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荣姐儿，荣姐儿的两只手还扒着她的领口，手指头细得像小号的竹筷子，指甲修得齐齐的，带着一层淡淡的粉。
“看见了。”
碧桃跟了两步又压声说了一句。
“贵妃的人盯着呢，这孩子在教养处出了任何差错都是现成的把柄。”
苏琬莹把荣姐儿的手从领口拎下来换到自己手指上让她攥着，荣姐儿的手指攥上来的时候力道轻得几乎没有。
“孩子不会出差错，出差错的从来都是大人。”
中院毡子上衡哥儿正在教弘昀数积木，数到第七块的时候两个人的数字对不上，衡哥儿说是七弘昀说是八，两个人为这个一字之差瞪着眼睛互不相让。
苏琬莹抱着荣姐儿在毡子边上蹲下来，把荣姐儿放到柔软的毡面上，荣姐儿的屁股刚碰到毡子就往回缩了一下，两只手抓着苏琬莹的手指不肯松。
苏琬莹没抽手，就那么让她攥着，另一只手去旁边拿了一只布球搁到荣姐儿面前。
荣姐儿盯着那只布球看了好一会儿，没伸手。
系统翻译飘进来。
“这是什么……能碰吗……嬷嬷说不能碰地上的东西脏……”
苏琬莹用手指把布球往荣姐儿跟前推了推，布球碰到她的膝盖滚了一下停住了。
荣姐儿低头看着膝盖边上那只圆圆的布球，攥着苏琬莹手指的那只手松了一点点，另一只手慢慢伸出去，指尖碰到布球的面料，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然后她又伸出去了，这回碰了没缩，手指头按在布球上面，轻轻捏了一下。
布球软的，手感跟宫里那些硬邦邦的玉石摆件完全不一样。
荣姐儿的嘴角动了那么一点，不算笑，但瘪嘴的弧度松开了。
衡哥儿从积木架那边走过来，低头看了荣姐儿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布球。
“新来的？”
苏琬莹点了点头。
衡哥儿蹲到荣姐儿面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打量她。
荣姐儿被他盯得把布球往怀里缩了缩，身子往苏琬莹方向靠了靠。
衡哥儿观察了几个呼吸，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块他宝贝了很久的蓝积木，放到荣姐儿面前的毡子上。
“给你玩，先玩一会儿，等下要还我的。”
碧桃在廊柱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布球盆差点又歪了。
荣姐儿低头盯着那块蓝积木，手指从布球上挪开，慢慢碰了碰积木的角。
系统翻译最后飘来的那句话，声音比之前所有的都轻。
“他不凶……这里的人都不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