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把记录册抄到半夜，字还是她那种歪歪扭扭但数据清楚的写法，三本册子各一份摞在桌角上的时候她手腕都在发酸，搓了搓腕骨上那块被笔杆压出来的红印子。
次日辰时，苏琬莹换了一件洗干净的灰蓝色棉褂子，头发拢得比平时紧了些，围裙没戴，手里只提着一只藏青色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三本册子和三封用教养处火漆封口的信笺。
碧桃送她到前院门口，手指攥着门框不松。
碧桃：(?·_·?)
“苏姐姐你一个人去啊？”
“德安跟我走前半程，到人家府门口他就回来，进门我自己去。”
碧桃的手指从门框上收回来插进围裙口袋，口袋里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是昨天阿克敦往她口袋里塞的一颗枣核。
“万一人家给你脸色看呢？”
苏琬莹把布袋子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固定住，袋子贴着她小臂外侧垂着晃。
“给脸色看总比不见我强。”
第一家是多罗贝勒府。
苏琬莹在贝勒府正门外面等了一刻钟才有人来领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窄巷走到二门内的花厅外间坐着，丫鬟端了碗茶来碗边沿有个小缺口被她的拇指碰到了。
主母佟佳氏从里间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看见了不想看到的人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赶人的复杂表情。
“苏总理怎么来了？”
苏琬莹从椅子上站起来福了福身，手里的布袋子搁在膝旁边的几面上，袋子的系带从几角垂下来晃了两下。
“奴才听说梁哥儿这几天没来教养处，特意来问夫人是不是教养处哪里做得不够好让夫人不放心了。”
佟佳氏在她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滑了一道，嘴唇抿着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苏总理别多想，梁哥儿身子好着呢就是我想自己带几天。”
苏琬莹：(??)
苏琬莹从布袋子里把梁哥儿的记录册抽出来放到两人之间的茶桌上，册子封面朝上，上面用碧桃的字写着名字和入处日期。
“奴才把梁哥儿在教养处这三个月的记录带来了，每天的进食量午睡时长活动情况都在里面，夫人可以看看。”
佟佳氏的目光落到册子上停了停，手指伸出来翻了两页，页面上密麻麻的记录按日期排着，每一行末尾都有当日值守人签字。
她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那页记录的是梁哥儿第一次自己用勺子吃完一整碗粥的日期和具体情况。
“夫人，奴才理解您的顾虑。”
苏琬莹把声音放得跟在教养处中院哄孩子差不多轻。
“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但教养处不属于摄政王府也不属于任何人，挂的是内务府的牌子，受皇上和太后的双重监管。”
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指尖碰到膝面上棉布的粗纹。
“各府的孩子在教养处只有一个待遇，被照顾好。”
佟佳氏把册子合上了，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嘴唇动了动。
“苏总理，不是我不信你，是我家老爷说外面传的那些话不好听，万一真有什么事孩子在那边我们够不着。”
苏琬莹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没动。
“夫人说的对，孩子的事谨慎些没有错。”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佟佳氏口中的“老爷”到底听了谁的话，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把册子往佟佳氏那边推了推。
“这份记录夫人留着，梁哥儿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教养处随时给他留位置，不占候补不排队。”
佟佳氏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搓了搓，纸面的毛边被她指腹碾平了一小块。
“苏总理，我跟老爷商量商量。”
苏琬莹从椅子上站起来福了福身。
“夫人慢慢想，不急。”
出了多罗贝勒府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苏琬莹的布袋子里只剩两本册子了，袋子瘪了一截贴着她的小臂晃。
第二家是礼部侍郎府。
侍郎夫人崔氏比佟佳氏直接得多，苏琬莹进门还没坐稳她就开口了。
“苏总理，我是信你的，你把我家那小子的毛病治好了我记着呢。”
崔氏端着茶碗手指在碗壁上敲了两下，声音脆的。
崔氏：(ˊ_ˋ)
“但我家老爷在衙门里被人阴阳了好几回，说什么把孩子送去王爷眼皮底下养着是投诚还是纳贡，这话难听我也拦不住。”
苏琬莹把记录册放到她面前，册面上碧桃的字写得比给佟佳氏那本工整了一丁点。
“夫人，衙门里的话奴才管不着，但奴才能管的是您家小公子这三个月睡觉不再惊醒了，白天能自己吃完一碗饭了，跟教养处的孩子们玩得好了。”
崔氏翻开册子看了两页，手指在某一行停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穿鞋的日期？”
“是，用了约一百二十息，中间摔了一次自己爬起来的。”
崔氏把册子合上了，手掌按在封面上，指尖用力按得指甲泛白了一点。
“苏总理，我明天就让乳母把孩子送回去。”
苏琬莹从侍郎府出来的时候布袋子里只剩最后一本册子了。
第三家是固山贝子府旁支的一位参领夫人，姓瓜尔佳氏，孩子叫珩哥儿刚满十个月。
这位夫人比前两位难见得多，苏琬莹在花厅外间坐了两刻钟茶都凉透了才看见一个管事嬷嬷从里面出来。
“我们夫人说身子不适不方便见客，苏总理有什么话跟奴婢说也是一样的。”
苏琬莹看着那个管事嬷嬷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指交叠在腹前，脸上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客气。
苏琬莹：(??；)
她从布袋里把最后那本册子拿出来放到茶桌上。
“劳烦嬷嬷把这个转交给夫人，是珩哥儿在教养处的日常记录。奴才就不打扰了。”
管事嬷嬷接过册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封面那层粗纸皮，她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的字迹，没说什么侧身把苏琬莹往外送。
苏琬莹走到参领府大门外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层，街面上有人赶着骡车经过，车轮碾在青砖路面上隆隆响着，溅起来的泥点子有一滴落到了她鞋面上被棉布吸成一个深色的圆点。
德安在巷口等着，看见她出来的时候从墙根站起来了，手里攥着一只纸包是他在街上买的炒栗子。
“苏总理，第三家见着人了吗？”
“没见着，嬷嬷出来收了册子。”
德安把纸包递过来，栗子壳的香味从纸缝里飘出来的时候苏琬莹才觉得自己从午时到现在没吃东西。
她接过纸包剥了一颗塞嘴里，栗子肉粉的噎了一下，嘴里的唾液还没来得及把它泡软就被她囫囵咽下去了。
回教养处的时候碧桃在前院门口探着头张望，看见苏琬莹从巷口拐过来的身影松了口气。
碧桃：(；ˊ?ˋ)
“怎么样？”
苏琬莹走进前院把布袋子搁到登记桌上，袋子空了瘪的摊在桌面上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两家同意让孩子回来，多罗贝勒府的说回去跟老爷商量商量，侍郎府的说明天就送回来。”
碧桃跟着她往侧屋走，脚步碎的。
“第三家呢？”
苏琬莹走到侧屋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框上停了那么一下，手指碰到门框那道旧漆的裂缝里塞着的一小片木刺，她没有去拔。
“第三家没见着人，册子留下了。”
碧桃站在她身后，手指在围裙口袋里搅了两下碰到了那颗枣核还在。
“那怎么办？”
苏琬莹从门框上收回手，手心里被木刺扎了一个小坑，不疼就是有点痒，她用拇指按了按那个坑。
“不强求，我们做好手里的事就行。”
她走进侧屋坐到椅子上，手指把桌面上的值守册子翻到明天那页。
“等珩哥儿在家待一个月，夫人自己看跟在教养处比哪个好，她会想明白的。”
碧桃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低头翻册子的样子，灯火在她脸侧打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影子，她眼底下那圈青色还在但比昨天浅了一点。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外面中院方向传来了高氏把泔水桶拖出去的声音，桶底在地面上刮得嘎吱响着，混着后院那只野猫在墙头上叫了一嗓子。
苏琬莹翻到明天那页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写了一行字。
“来访人员全数登记后须告知来访目的，非孩子相关事务一律前院回绝。”
碧桃伸头看了那行字，嘴巴咂了咂。
“苏姐姐，你这是把教养处围成铁桶了。”
苏琬莹把笔搁回笔筒旁边，笔杆磕了一下筒壁的时候发出一声轻的脆响，灯芯跳了跳在墙壁上甩了一道歪的影子。
“铁桶里头装着的是别人家的孩子，漏一条缝进来的就不是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