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端着山药粥走到安哥儿旁边的时候苏琬莹已经蹲回额尔赫身边了，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掌心感受着他脊背的起伏和体温。
额尔赫扭过头来看她，嘴角挂着口水咧着笑，手里的布球被捏得变了形。系统翻译没有再送来任何东西，只有他嘴里含混的“球球软的喜欢”。
苏琬莹把布球从他嘴里抽出来擦了擦，额尔赫伸手去够，她把球放回他手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内侧，皮肤完整没有淤青没有掐痕没有旧伤。
她站起来走到侧屋，翻出入处登记表找到额尔赫那一栏。镶白旗佐领纳喇·额勒赫之子，十一月出生，现十一个月零七天，乳母富察氏，入处体检一切正常。
佐领，正四品武官，管着几百户旗人，不算大也不算小。
苏琬莹把登记表放回去的时候碧桃从前院走进来，手里端着安哥儿吃空了的木碗，碗底还有一圈山药粥的残痕。
“苏姐，额尔赫的乳母富察氏走的时候跟我说孩子昨晚没睡好，夜里醒了两回。”
苏琬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她说为什么没睡好没有？”
碧桃把碗搁到桌角上，碗底磕在木头面上响了一声。
“说是家里来了客人，大人说话声音大，孩子被吵醒了。”
苏琬莹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到围裙上，指腹搓着围裙布面的粗纹。
大人说话声音大，孩子被吵醒。
“杀”和“吵架”，在十一个月大的孩子脑子里，可能就是大人说话声音很大，大到让他害怕。
苏琬莹没有把系统翻译的内容告诉碧桃，她把这件事压在了舌根底下。
“碧桃，额尔赫这几天你多盯着点，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碧桃的手在碗边上擦了擦。
“异常？什么异常？”
“吃睡玩闹跟别的孩子有没有不一样，有没有突然害怕什么东西，或者身上有没有新出现的痕迹。”
碧桃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问为什么，但她在教养处待久了已经学会了苏琬莹说多盯就多盯不问原因的规矩。
碧桃：(?_?)?)
“行，我盯着。”
苏琬莹点了点头，从侧屋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手搭在门框上，指尖碰到那道旧漆裂缝里塞着的木刺。
她给自己定了条线：涉及人身安全的事不能完全不管，但也不能冒然插手。十一个月大的孩子对“杀”的理解跟成人不一样，也许只是大人吵架时说了句狠话被孩子听到了，孩子把“大声说话”和“杀”混在了一起。
如果额尔赫接下来几天表现正常，没有恐惧反应没有身体异状，那就是虚惊一场。如果不对劲，她再想办法。
第一天，额尔赫在教养处吃了半碗南瓜粥一碟山药蒸糕，午睡了一个半时辰，跟永安抢布球抢输了嚎了两声被月儿抱起来哄好了，下午在毡子上爬了三圈追着阿克敦的木鸭子啃了一口。
系统翻译送来的全是日常碎片：“南瓜甜的”“那个爬得快”“鸭子咬不动”。
没有恐惧，没有哭泣，没有提到阿玛或者吵架。
碧桃在暮交的时候把额尔赫的情况跟苏琬莹汇报了，手指在册子上点着。
“吃得多睡得好闹得欢，这孩子比衡哥儿刚来那会儿还皮。”
碧桃：(￣▽￣)
“看着没什么毛病啊苏姐，你到底担心什么？”
苏琬莹把册子翻到额尔赫那页，在“入处第一天”的记录下面画了个勾。
“没毛病就好，再盯两天。”
第二天额尔赫的乳母富察氏来送孩子的时候脸色正常，跟碧桃聊了两句说孩子昨晚睡得踏实一觉到天亮。额尔赫在教养处跟第一天一样吃睡玩闹，衡哥儿让他排队他排了，轮到他拿积木他拿了一块红的塞嘴里咬了一口被碧桃抠出来。
碧桃把积木从他嘴里抢出来的时候碎碎念了一串。
“你这孩子什么都往嘴里塞，跟阿克敦一个毛病，阿克敦呢阿克敦在哪？”
月儿从毡子那头喊过来：“阿克敦又爬灶房去了！”
碧桃把积木往架上一塞就往灶房方向跑，鞋底在毡面上打了个滑差点摔了。
苏琬莹蹲在旁边看额尔赫，他追着碧桃跑了两步被毡子边缘绊了一下坐在地上，愣了两息咯咯笑了一声自己爬起来继续追。
系统翻译：“姐姐跑得好快追不上。”
没有恐惧，没有异常。
第三天还是正常。额尔赫吃了整碗粥，午睡时旁边阿克敦哭了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下午跟宁姐儿并排坐着听故事，宁姐儿讲到大老虎吃小兔子的时候他咯咯笑了。
系统翻译什么异常都没有。
苏琬莹在第三天傍晚暮交结束后坐在侧屋里，把额尔赫三天的观察记录翻了一遍。进食量正常，睡眠时长正常，活动量正常，社交互动正常，没有恐惧反应没有身体异状。
她把册子合上搁回桌面，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
大概真的只是吵架。
碧桃端着红枣汤进来的时候苏琬莹还坐在那里，手指搁在合上的册子上没动。
碧桃把碗搁到桌角上，碗底碰着桌面响了一声闷的。
“苏姐，额尔赫三天了都挺正常的，你是不是白担心了？”
苏琬莹抬头看了碧桃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挂上来。
“白担心是好事。”
碧桃在旁边凳子上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碧桃：(°◇°；)
“苏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你总盯着孩子看的时候眉头皱得跟拧麻绳似的。”
苏琬莹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温了不烫嘴，枣味闷在舌根上散不开。
“碧桃你说我在这教养处每天能听到十八个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里面有多少是真有事的？”
碧桃歪了歪头想了想。
“有事的？大部分不都是饿了困了拉了想玩闹了么？”
苏琬莹把碗搁回桌面上，碗沿上的水汽被她手指碰散了一圈。
“对，大部分都是。”
她没有说那少部分。
碧桃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打在苏琬莹脸侧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影子，她眼底下那圈青色在暗光里更明显了。
碧桃：(?????)
“苏姐你该多睡会儿。”
苏琬莹把碗里的红枣汤喝完了，枣肉在碗底剩了一小堆，她用手指拈了一块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明天安哥儿追视训练试一尺六，你跟小翠说一声。”
碧桃站起来端着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苏琬莹还坐在桌前的样子。
“苏姐，有些事你一个人扛着累不累？”
苏琬莹的手指搁在空碗底座的水渍上，指腹沾了一层凉意。
“累，但扛不动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碧桃在门口站了两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鞋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轻直到拐了弯没了。
侧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在火苗里跳动的细微声响。
苏琬莹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到膝盖上，灯芯又矮了一截。
系统是一把刀，能剖开孩子说不出口的痛苦让她去救，也能把不属于她的事推到她面前让她去扛。她救了恒哥儿，救了安哥儿，帮了弘昀，挡住了福安的玉坠。但额尔赫那句“杀了阿玛全家”让她清楚了一件事：不是每一条系统翻译出来的信息她都能处理，也不是每一条都该由她来处理。
有些事情她听到了，记住了，观察了，确认没有危险了，就该放下。
她从抽屉里取出值守安排表，翻到明天那页，炭笔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
“额尔赫观察期结束，状态正常，归常规照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