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姐,我问了!”
碧桃从前院一路小跑进侧屋,手里那块纸头被风吹得卷了一角,她用拇指按住纸头边缘撑在苏琬莹桌面上,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完整。
“清哥儿乳母说,孩子在家里也哭,也是每隔两个时辰,从满月就开始了,她一直以为是惊风。”
苏琬莹的手指从登记表上移开,指腹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从满月就开始。”
碧桃点头,手指在纸头上戳了戳那三行歪歪扭扭的时间记录。
“三天了,巳时正刻,未时正刻,酉时正刻,一次没差过,全跟隔壁安国寺的钟对得上。”
苏琬莹把登记表合上搁回抽屉里,站起来理了理围裙。
“碧桃,你去请李大夫来一趟,就说我有个孩子需要他看耳朵。”
碧桃的手从纸头上收回来,指尖蹭着围裙边。
碧桃:(°w°)?
“耳朵?不是听声音的事吗,看耳朵干嘛?”
苏琬莹从侧屋往外走,脚步踩过门槛的时候手搭在门框上停了那么一会儿。
“正常四个月大的孩子也能听到钟声,但不会被吓成这样,清哥儿不是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是他听到的声音比我们感受到的大了好几倍。”
碧桃张了张嘴,手指在围裙带子上搅了搅就往前院跑了。
李大夫来的时候是午后,清哥儿刚睡醒,两只手攥着蓝垫子的边角,嘴里含着口水发出含混的咿呀声,系统翻译送进来一句懒洋洋的碎片:“软的……暖的……安静……好。”
苏琬莹蹲在蓝垫子旁边等李大夫把药箱放下,李大夫从箱子里取出一支细竹管和一面小铜镜,凑到清哥儿耳边时手法轻得跟碰花瓣似的。
李大夫弯着腰看了左耳又看右耳,铜镜的折光在清哥儿耳道里转了两个来回,他的眉头从松变紧又从紧变松,最后直起身来把竹管和铜镜放回箱子里,手指在箱盖上敲了两下。
“苏总理,你是怎么想到让我看耳朵的?”
苏琬莹站起来,手搁在围裙口袋旁边,指腹搓着口袋边缘那根起了毛的线头。
“孩子每隔两个时辰哭一次,跟隔壁安国寺的钟声完全对得上,我记了三天没有一次差过,太规律了不像是病。”
李大夫把药箱合上,扣子搭好,手指在箱面上按了按。
“这孩子的耳道比正常婴儿宽了将近一倍,鼓膜也薄,我行医三十年看过耳聋的看过耳鸣的,这种先天耳道异宽的还是头一回。”
碧桃从石台旁边探过头来,手里还端着给安哥儿准备的蒸糕碟子。
碧桃:(?°△°)
“耳道宽了不好吗?听力好不是好事吗?”
李大夫摇头,手指比了个圈。
“耳道就像一根管子,管子越宽收进来的声音越多,鼓膜越薄震动越强烈,正常人听着觉得远处闷闷响两声的钟,到了这孩子耳朵里就跟有人拿铜锣贴着他脑袋敲。”
碧桃手里的碟子差点端不稳,蒸糕在碟面上滑了一下。
“那怎么办?”
苏琬莹看了李大夫一眼。
“不是病就不用治,对不对?”
李大夫点头,手指从药箱上收回来搁到膝盖上。
“对,不是病,这孩子天生耳朵构造跟别人不一样,他长大后也会比旁人听觉灵敏,只是现在月份小不会应对,一被大声音吓到就只会哭。”
苏琬莹蹲回清哥儿旁边,手掌贴在他后背上,掌心底下的心跳平缓而稳。
“那钟声响的时候用柔软的棉絮塞住他耳朵,把声音挡掉一部分,他是不是就不怕了?”
李大夫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点了点。
“道理是通的,棉絮要搓得极小极软,只堵住耳道外头那一截就够了,不能塞深了伤着鼓膜。”
苏琬莹转头看向碧桃。
“碧桃,去问高氏要一小团最细的新棉花,不要旧的不要带杂质的,搓成黄豆粒大小两颗。”
碧桃把蒸糕碟子搁到石台上就往灶房跑了,鞋底踩在青砖上碎响着拐了弯。
棉花团搓好的时候正好是未时差一刻,苏琬莹把两粒松软的小棉球放在掌心看了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确认松紧合适,然后蹲到清哥儿旁边等着。
未时正刻,安国寺的钟响了。
两声闷沉的铜音从围墙外面传过来,空气里那层低频的嗡还没荡开,苏琬莹已经把两粒棉球轻轻塞进了清哥儿两只耳朵的外耳道口。
清哥儿的拳头收紧了那么一会儿,脸上有一瞬间像是要皱起来,但那个皱纹停在了半路没有继续往哭的方向走。
碧桃蹲在旁边攥着围裙带子大气不敢出,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清哥儿的脸。
系统翻译飘进来一句碎片:“嗡……小的……不响了……”
清哥儿的拳头松开了。
碧桃的嘴巴张得老大。
碧桃:(?°口°)
“没哭!他没哭!”
李大夫站在旁边看着,手指在药箱扣子上摩挲了一圈,嘴里发出一声长叹。
“苏总理,我行医三十年,开过多少副镇惊药,哪个太医不是按着惊风治的,谁能想到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是被隔壁寺庙的钟声吓的?”
苏琬莹把清哥儿后背上的手收回来,手心上沾着婴儿体温留下的热意。
“李大夫,这不怪太医们,四个月大的孩子不会说话,他怕什么只能哭给你看,大人听不懂他怕的是声音还是疼还是饿,只能按经验猜。”
李大夫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她在安哥儿那次复查时见过的神情。
“你这人,总是把话说得轻巧,什么奴才只是看得细罢了。”
苏琬莹笑了笑,那个挑不出毛病的笑挂在嘴角。
“奴才确实只是看得细。”
三天后清哥儿的乳母和御史夫人一同来教养处,乳母进前院时手里捏着苏琬莹写的那张纸条:每日巳时正刻、未时正刻、酉时正刻钟声前将棉球轻塞耳道外口,钟声过后取出,夜间亥时一次同理。
御史夫人站在前院登记桌旁边,手指攥着袖口的绣花边角,脸上的表情在感激和困惑之间来回拉扯。
“苏总理,犬子从满月哭到现在快三个月了,请了六拨大夫全说是惊风,开了不知多少药,没有一副管用的,你把孩子留了三天就治好了?”
苏琬莹站在前院廊柱旁边,手搁在围裙口袋边缘。
“夫人,清哥儿不是惊风,从头到尾都不是,他只是耳朵天生比别人灵敏,听到的声音比我们大好几倍。”
御史夫人的手指把袖口攥出了皱。
“可是,你怎么知道是隔壁寺庙钟声的?满京城的大夫没有一个往这个方向想的。”
苏琬莹的手指在围裙口袋里碰到那截起了毛的线头,指腹搓了一下。
“奴才记了三天时间,每一次哭的时辰都跟安国寺敲钟对得上,这不难算,只是从前没人帮清哥儿记过。”
御史夫人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追问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最后只是深福了一礼。
苏琬莹回了礼,目送御史夫人出了前院门,转身的时候碧桃已经靠在中院门框上等着了。
碧桃:(???)
“苏姐,御史夫人那眼神跟安哥儿他额娘当初一模一样,就是那种看你像看神仙的眼神。”
苏琬莹从碧桃身边经过的时候拍了她肩膀一下。
“神仙不用吃饭,我要吃,高氏的山药糕蒸好了没有?”
碧桃转身跟上去,嘴里还在嘟囔。
“蒸好了蒸好了,不过苏姐你说,那个侍卫家不喝奶的小姑娘你打算怎么治?”
苏琬莹走到中院石台旁边拿起山药糕咬了一口,糕面松软枣味闷在舌根上。
“明天你把她乳母叫来侧屋,我有几个问题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