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第三天早上端粥进侧屋的时候,苏琬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三张写满字的粗纸,炭笔从手指缝里滑出来滚到了桌沿,笔尖那截黑灰在桌面上拖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碧桃把粥碗搁到石台上,走过去把那三张纸从苏琬莹手底下抽出来,动作轻得跟偷糕吃似的。
纸上的字写得比往日潦草,但一条一条排得整齐,每条前头画了个圆圈当作标记,碧桃凑着窗口的天光看了两行。
第一条写的是:孩子哭了先看五样,饿不饿,尿没尿,冷不冷,热不热,身上疼不疼,这五样都不是才想别的。
碧桃:(?°皿°)
她把纸翻到第二页,第三条写着:满四月的孩子可以尝米汤,米汤要薄得能透光,稠了不行,面糊更不行,面糊进了肚子孩子疼但说不出来。
碧桃嘴巴动了动,想起昨天义诊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女婴,手指在纸边上攥了一下。
苏琬莹翻了个身,脸从胳膊上滑下来贴到了桌面上,腮帮子被压得鼓起一块。
碧桃没叫她,把三张纸放回原位,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七天后。
苏琬莹把最后一张纸搁到桌面上的时候,手指上的炭灰已经搓不掉了,指缝里全是黑的,连指甲缝都染了色。
碧桃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
“写完了?”
苏琬莹把十二张纸摞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纸面的卷边。
“写完了,你过来看看有没有念不通的地方。”
碧桃搬了凳子坐到桌旁边,从第一页开始一条一条念出声来,念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了。
“苏姐,这句孩子发热摸额头不准,要摸后脖子和肚皮,后面是不是该加一句摸着烫手了该怎么办?”
苏琬莹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在第四条底下补了一行:摸着烫手,先用温水巾子敷脖子两侧和腋下,不许用冷水,不许灌凉茶,烧到孩子抽搐或半天不退必须找大夫。
碧桃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念,念到第七条又停了。
“苏姐,孩子拉绿色的是受凉,拉白色的要看大夫这句,家里那些婆子能分清绿色和白色吗?”
苏琬莹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你说得对,加一句。”
她在旁边补写:绿色像菜叶子水,白色像米汤加了石灰。
碧桃:(???)
“行了,这下连瞎子都能听明白。”
两人从辰时校到午时,碧桃提了十七处“念不通”或者“太文绉”的地方,苏琬莹全改了,有些句子前后翻了三遍才定下来。
午后高氏端着一屉刚蒸的山药糕进来,看见桌上摊着的纸页凑过来瞅了一眼。
“苏总理这是写什么呢?”
苏琬莹把糕接过来咬了一口,腾出手把纸页推到高氏面前。
“高姐帮我看看,你能不能看懂。”
高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一页,嘴巴跟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动,念了大半页之后放下来,手指在围裙上搓了搓。
“苏总理,奴婢识字不多,但这上头写的奴婢都能明白。”
苏琬莹咬着糕含混地问。
“哪条你觉得最有用?”
高氏把纸页翻了翻,手指点着第三条那行关于面糊的。
高氏:(;w;)
“就这条,苏总理,奴婢年轻时生了三个,头一个就是五个月给喂了面糊,拉了两个月的肚子,后来虽然养回来了,但打小身子骨就比两个弟差一截。”
高氏的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的时候在围裙角上绞了两下。
“要是奴婢那会儿有这么个东西,就不会把孩子养得三灾六病了。”
碧桃在旁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看了一眼苏琬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琬莹把糕咽下去,手指在碟沿上弹了弹碎屑,目光落在高氏搁在围裙上的那双布满刀痕和烫伤的手上。
“高姐姐,你觉得这册子拿出去,外头那些当娘的用得上吗?”
高氏使劲点了点头。
“用得上,太用得上了,苏总理您不知道,外头那些小户人家带孩子全靠婆教媳妇,婆婆那一套是上头婆婆传下来的,有些法子压根是错的,传了几十年没人说过不对。”
苏琬莹站起来把十二张纸收拢整齐,抖了抖纸面上的炭灰。
“碧桃,拿针线来,把这十二页缝成一本。”
碧桃从旁边的筐子里翻出针线盒子,三下两下把纸页沿着左边缝了一溜线脚,线头打了个结咬断,把那本薄薄的册子递到苏琬莹手上。
苏琬莹翻了翻,在封面那张空白纸上写了四个字:育婴浅说。
碧桃歪着头看那四个字。
“苏姐,这名字会不会太朴素了?”
苏琬莹把册子搁到桌面上,手指按着封面那四个字的边角。
“看这册子的人连字都不一定认全,名字朴素点好,让她们知道这是教她们怎么带孩子的就够了。”
碧桃:(????)
“行吧,朴素就朴素,反正里头的东西不朴素。”
苏琬莹把册子塞进怀里,站起来往门口走。
碧桃跟上去。
“苏姐你去哪儿?”
苏琬莹的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去找庆禄。”
碧桃的脚步顿了一下。
“找他干嘛?让他帮印?”
苏琬莹的手指在门框那层旧漆上碰了碰。
“我自己抄十份得抄到下个月,他手里有内务府的刻印坊。”
碧桃追出侧屋的时候苏琬莹已经走到了前院,德安从登记桌后面探出头来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内务府衙门一趟,晚食前回。
庆禄在内务府衙门后院的茶房里见的她,手里端着盖碗茶,听她说完把茶盖搁到碗沿上,手指在碗面上转了一圈。
“苏总理的意思是,让内务府出银子帮你印这本册子,免费发给义诊来的人?”
苏琬莹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放到茶桌上推过去。
“庆禄总管看一眼。”
庆禄拿起来翻了翻,速度不慢,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的工夫,茶碗里的水汽散了一半。
他把册子合上搁回桌面,手指在封面那四个字上敲了两下。
庆禄:(?_?)
“苏总理,这东西要是挂内务府的名头印出去。”
他抬眼看着苏琬莹,嘴角那个笑又挂上来了。
“那就是内务府体恤民情惠及百姓的大功一件。”
苏琬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里的茶比教养处灶房烧的水好喝太多了。
“庆禄总管要在封面上加内务府的字,随便加。”
庆禄的手指在茶桌上弹了两下,那个算盘在他脑子里已经打完了。
“首印多少?”
苏琬莹把茶碗搁回桌面。
“一千份。”
庆禄的眉毛跳了一下。
“一千份够吗?”
苏琬莹站起来,把空茶碗留在桌上。
“先印一千,不够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