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第三天蹲完茶馆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芝麻烧饼只咬了两口就搁在了桌角。
“苏总理，查清了。”
苏琬莹在侧屋里坐着，面前摊着值守册，碧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新炭笔，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德安在门槛外面站着没进去，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泥。
“奴才这三天换着时辰去，又让小莲帮着盯了半天，那四个人确实是两拨，互不相识。”
苏琬莹的手指搁在值守册的空白页边角上。
“哪两拨？”
德安伸出两根手指。
“靠窗坐的两个，奴才跟了一天，酉时从茶馆出来之后往南走了三条巷子，拐进了工部侍郎马佳府的后门，奴才认得那个后门上挂的灯笼。”
碧桃的手里那把炭笔咔嗒落到了门槛上。
碧桃：(??_?)
“工部侍郎？”
德安点了点头，接着说。
“另外两个穿长衫的，奴才前天没跟住，昨天蹲到他们走才跟上去的，那两个人往北走，最后进了镶黄旗鄂尔泰都统府的侧门。”
苏琬莹的手指从值守册上收回来搁到膝盖上，指腹在围裙面上碰了碰。
两拨人。
一个工部侍郎，一个镶黄旗都统。
两家挨不着边，差事不搭，却在同一个茶馆里打听同一件事。
碧桃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炭笔捡起来，走进侧屋在苏琬莹对面坐下来，声音压着。
“苏姐，这两家跟教养处没交集啊，从来没送过孩子来，候补册上也没他们的名字，打听咱们干什么？”
苏琬莹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着不动。
德安在门口补了一句。
“奴才听见工部那两个人问掌柜的，教养处里的嬷嬷晚上住不住里面，说是想知道夜里院子有没有人守。”
碧桃的脊背往后靠了靠，手里的炭笔被她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碧桃：(?°Д°)
“问夜里有没有人守？他们想干什么？翻墙进来？”
苏琬莹抬手拍了拍桌面让碧桃把声音降下来，手收回来搁到桌沿上。
“不一定是翻墙，也可能只是想摸清底细给上面的人交差，但不管目的是什么，打听出入动线和夜间值守这种事，已经过了好奇的边界了。”
碧桃把炭笔搁到桌面上推到苏琬莹手边。
“那怎么办？还跟着盯吗？”
苏琬莹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指搭在窗框上往外看了一眼，前院门口小莲正靠着门框做针线，目光朝巷子东头那个方向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不盯了，盯到人了就够了，再盯下去德安容易暴露。”
她转过身看着碧桃和德安，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从今天起教养处执行闭门制。”
碧桃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叫闭门制？”
苏琬莹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炭笔在值守册的空白页上写字。
“辰时接孩子入处，酉时送孩子离处，这两个时辰之外大门关死，门闩落锁。任何人来访必须提前一天到德安这里报备，报备时说清姓名身份来访目的和预计到达时辰，没有报备的人来了一律不开门。”
德安在门口听着，手指在裤腿上攥了攥。
“苏总理，要是庆禄总管临时来呢？”
苏琬莹的炭笔在纸面上顿了顿。
“庆禄来也报备，谁来都报备，没有例外。”
碧桃：(?_?；)
“苏姐，这规矩一出，那些送孩子的夫人家会不会觉得咱们摆架子？”
苏琬莹把写完的那页纸从册子上撕下来递给德安。
“觉得摆架子也比孩子出事强，你告诉她们，教养处收拾了前院通风，怕巷子里灰尘大才关门的。”
德安接过纸条看了两遍，手指把纸角折了折塞进袖口。
“奴才明白了，明天辰时开始执行。”
苏琬莹点了头让他去忙，碧桃在桌旁边坐着没走，手指在围裙口袋里碰着那颗枣核转了转。
“苏姐，你觉得那两拨人是冲着什么来的？”
苏琬莹把炭笔搁到桌面上，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绕了半圈。
“教养处里有十八个孩子，最高的是摄政王世子和皇阿哥，想摸这两个孩子动线的人，京城里排着队。”
碧桃把枣核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心里滚了滚又塞回去。
“那昨夜衡哥儿说的那句……”
苏琬莹抬眼看了她一下。
碧桃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嘴巴抿了抿没再问。
闭门制执行的第一天，午时刚过，小莲从前院门口跑进来，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廊下。
“苏总理！门外来了个人，说是庆禄大人派来送点心的，手里提着一包油纸包。”
苏琬莹从中院矮桌后面站起来，手里的登记册合上搁到桌面。
“庆禄今天报备了吗？”
德安从登记桌后面喊了一声。
“没有！昨天的报备册子上没有内务府的人。”
苏琬莹走到前院门口，门闩落着没开，从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手里提着一包用麻绳系好的油纸包。
“你叫什么？庆禄大人什么时候叫你来的？”
门外那人脸上堆着笑。
“奴才是庆禄大人跟前新来的小福子，大人一早吩咐给苏总理送几块桂花糕尝。”
苏琬莹的手指搁在门闩上没有拨开。
“碧桃，你跑一趟内务府，去问庆禄总管今天有没有派人给教养处送东西。”
碧桃从她身后挤出来，脚步快得围裙带子甩到了身后，从后门的小路往内务府方向跑了。
门外那小厮的笑收了两分，手里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苏总理，就几块糕，大人吩咐的，您先收着？”
苏琬莹隔着门缝看着他。
“教养处的规矩，来访必须提前一天报备，没有报备的东西不收，你把糕带回去，让庆禄大人明天派人来送。”
那小厮的脸上笑意僵了一下，手里的油纸包没放下来。
“苏总理，就一包糕……”
苏琬莹没再答话，转身走回中院，手指碰了碰德安的桌角。
“盯着门口，他走了告诉我。”
德安趴在门缝上看了半晌。
“走了，跑得挺快。”
碧桃：(??w?；)
一炷香后碧桃气喘吁吁从后门跑回来，脸上汗都下来了，手扶着膝盖喘了两口。
“苏姐，庆禄说没派人，他今天一早就在衙门里见都统府的人，压根没想起教养处这茬，他身边也没有叫小福子的。”
苏琬莹靠在枣树干上，手指碰着树皮上那层粗糙的裂纹，指腹搓了搓掉下来一小片干皮。
德安从登记桌后面站起来，嘴巴张了张。
德安：(?°_°)
“那刚才那个人……”
苏琬莹的手从树皮上收回来搁到腰侧。
“那包点心呢？”
德安指了指前院角落的石台。
“搁那儿了，他走之前放在了门槛外面。”
苏琬莹看了那包油纸包一眼，麻绳系得整齐齐，油纸上一块渍都没有。
“不要打开，叫小莲拿火钳夹起来，连纸带绳扔到巷子尾那个垃圾堆里去。”
碧桃站直了身子，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攥着围裙带子。
“苏姐，那人要是下了东西在里头呢？”
苏琬莹的目光从油纸包上收回来，落在中院方向，衡哥儿正站在积木架前面两手叉腰训弘昀不许插队，声音脆得能把枣树上的叶子震下来。
“所以不打开，不碰，不留。”
碧桃的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嘴巴动了动没说出声来。
苏琬莹走回中院矮桌后面坐下来，手指拿起炭笔在值守册上写了一行字：闭门制第一日，拦下冒充庆禄处小厮一名，携带不明点心一包，未收未开，已弃。
她写完这行字把笔搁下来，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那行字的末尾，纸面上的粗纤维硌着她的指腹。
巷子外面有人在摸底，前门有人冒名送东西进来。
这两件事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没有。
但不管有没有，风已经在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