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孩子放到我这边软毡上。”
苏琬莹把复查册往旁边一推,掌心压住软毡边缘,示意那妇人别急着抱回去。
妇人抱着孩子没动,嘴上还在替自己找台阶。
“苏总理,他哥哥小时候也晚,十一个月才肯扶着站,家里老人都说男娃沉。”
碧桃站在旁边,初查册夹在胳膊下,脸上难得没贫。
“夫人,晚不晚先不说,您让他爬两步,苏姐看完才好写条子。”
妇人把孩子放下,手还虚虚护在孩子身侧。
男婴趴到软毡上,右腿往前蹬了一下,身子挪了半掌,左腿拖在后头,膝盖没顶住毡面。
系统在苏琬莹耳边冒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左边没劲。
站不起来。
右边可以,左边软软的。
苏琬莹伸手挡住妇人要抱孩子的手。
“先别抱。”
妇人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
“苏总理,他是不是累了?他方才排队排久了。”
“孩子排队是您抱着排的。”
碧桃把这句接得快,说完自己也闭了嘴,脸上写着我今日初查不能乱插嘴。
“去请李大夫过来。”
苏琬莹看向德安。
德安立刻往旁边临时诊桌跑。
妇人听见大夫二字,脸色就变了。
“苏总理,用得着请大夫?他不哭,也能吃,夜里还睡得香。”
苏琬莹没碰孩子的腿,只把一块红布球放在男婴前方。
“让他自己取。”
男婴抬手去够,右腿又蹬,左腿还是拖着,身子歪到一边。
妇人喉咙里挤出一句。
“他平日也这么爬,家里说孩子小,练练就好了。”
碧桃盯着那条左腿,脸越绷越紧。
她刚才只是觉得裤管不对。
现在软毡一铺,问题全摊出来了。
左腿细,蹬不住,拖着走。
这哪里是晚。
这是她差点放到常规条里的人。
碧桃把初查册抱紧,嘴里小声嘀咕。
“我这半个苏总理差点变半个闯祸精了。(?;???)”
苏琬莹听见了,没抬头。
“你把人送到复查桌了。”
“那是我看着不对。”
“看着不对,就够了。”
李大夫拎着药箱过来,先看软毡上的孩子,再看苏琬莹。
“苏总理,哪里不妥?”
苏琬莹让开半步。
“左腿蹬爬无力,腿围比右侧小,扶站未成,一岁整。”
李大夫蹲下,手掌托住男婴小腿,顺着腿肚按了几处,又让妇人把孩子扶着腋下站一站。
男婴右脚踩住毡面,左脚搭着,脚掌没压实。
妇人的手开始发抖,孩子跟着哼了两声。
“别抖。”
苏琬莹开口,话落得稳。
“您一抖,孩子更站不住。”
妇人咬住牙,把孩子扶稳。
李大夫又摸了膝弯和脚踝,脸色沉下来。
“这左腿肉少,力也弱,拖的日子不短。”
妇人立刻看他。
“李大夫,您别吓我,他吃饭好,睡觉也好,就是不爱动。”
李大夫没接她的话,转头问苏琬莹。
“出生时可问过?”
苏琬莹看向妇人。
“生时顺不顺?孩子落地哭没哭?腿脚可被接生嬷嬷提过?”
妇人抱着孩子,答得乱。
“生得久,从头日夜里疼到第二天晌午,稳婆说孩子憋久了,落地哭了,哭声不大,后来也没人说腿。”
李大夫把手收回来,坐到小凳上开方。
“多半是生时受过损,左腿养得慢,拖到现在才瞧出来。”
妇人的身子往后一滑,坐到了地上。
孩子被她抱着,嘴一瘪,也要哭。
碧桃赶紧蹲下扶孩子,嘴比手还快。
“夫人,您先别倒,孩子还在怀里呢,您这一坐,李大夫都得给您也开一张方。(?;???)”
妇人眼泪滚下来。
“那他以后还能站吗?还能走吗?苏总理,李大夫,我就这么一个小儿子。”
苏琬莹蹲到她面前,没说虚话。
“发现得早,还有补救的机会。”
妇人抓住这句,立刻抬头。
“真的吗?”
李大夫把方子递给德安去取药膏。
“每日推拿,配药膏,晒一会儿日头,练爬,练扶站,别再整日抱着。”
妇人抹了把脸。
“我回去就练,今日就练。”
苏琬莹伸手把男婴接到软毡上。
“练也不能硬来。”
她示意妇人看。
“先从这里开始,掌心从大腿根往膝下推,力道要稳,孩子哭得厉害就停,不许按到发青,不许掐。”
妇人赶紧凑过来,眼睛盯着苏琬莹的手。
苏琬莹又换了方向。
“腿肚这里,揉开,往脚踝带,来回二十下,一日三回。”
李大夫补了一句。
“药膏只薄薄抹一层,抹完再推,别糊一腿。”
妇人点头点得急。
“我记不住,能写吗?我识字少,我家男人识几个。”
碧桃立刻把粗纸拖过来。
“写,写大字,回去贴炕头,谁敢说男娃沉就让他照着念三遍。(???益?)?”
苏琬莹看她一眼。
碧桃闭嘴,低头写。
苏琬莹继续教妇人扶站。
“扶腋下,不拽胳膊,让他脚踩软垫,左脚踩不上,就用您的手托脚掌,帮他放平。”
妇人照做了一遍,动作乱,差点把孩子往前带倒。
苏琬莹把孩子接住。
“再来。”
妇人手背擦了擦脸,又来一次。
这回左脚勉强踩住,男婴哼哼,系统冒出一句。
累。
左边累。
苏琬莹把孩子抱回毡上。
“今日到这里。”
妇人急了。
“才站一下。”
“孩子已经累了。”
李大夫点头。
“这事急不来,急了伤筋。”
妇人抱着孩子,整个人还坐在地上,眼神却开始能聚回来。
“苏总理,我明日还能来吗?”
“义诊有复查日。”
苏琬莹翻册子。
“十日后带孩子来复查,带上每日推拿次数,扶站次数,哭闹情况。”
碧桃把写好的条子递过去。
“这张别丢,丢了我就让德安给您补写,他字丑,您家男人看了更头疼。(????)”
德安在后头委屈。
“碧桃姐姐,我字哪里丑?”
“丑得守门都不用上闩。”
男婴母亲这会儿才挤出一点笑,抱着孩子给苏琬莹磕头,被苏琬莹拦住。
“别磕,回去按条子做。”
李大夫拎着药箱起身,经过碧桃身边时停了一下。
“这孩子若今日混过去,再拖半年,麻烦就大了。”
碧桃捏着初查册,喉咙里卡了半天。
“李大夫,我就看见他两条裤管不一样。”
“能看见就不容易。”
李大夫说完走回诊桌。
午后的义诊继续,碧桃再看孩子时,问得比先前更细。
会不会翻身。
会不会爬。
两条腿蹬不蹬。
扶站脚掌踩不踩地。
酉时落门后,前院空下来,碧桃抱着初查册坐在登记桌旁,半天没说话。
苏琬莹把复查册合上。
“想问什么?”
碧桃抬头。
“苏姐,我今天是靠什么判断他有问题的?”
“靠眼睛。”
“我没懂病。”
“你不用懂所有病。”
苏琬莹把男婴那页翻给她看。
“你看到两条腿粗细不一样,看到他爬的时候左腿拖着,看到他说晚,可身体摆出来的东西不对。”
碧桃喉咙动了动。
“所以我不用一开口就说他哪儿坏了?”
“不用。”
苏琬莹把册子推回去。
“发现不对,拦下来,交给能判断的人,这就是初查要做的事。”
碧桃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左腿拖行,未扶站。
字歪,墨重,旁边还沾了一点米糊。
她忽然把册子抱到怀里。
“苏姐,我今日离你是不是近了一小步?”
苏琬莹收拾炭笔。
“近了。”
碧桃立刻抬脸,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我明日能不能叫碧半总理?(????)”
苏琬莹把炭笔放回盒里。
“不行。”
“为什么?”
“容易把德安吓跑。”
德安在门口探头。
“已经吓到一半了。”
碧桃站起来追他。
“你给我回来,半个德安也得关门!”
苏琬莹低头,把男婴复查日圈上。
义诊册边角翻卷,今日多了一条。
初查不是替她看完所有病。
是把不对劲的孩子,从人群里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