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在中院矮栏边,抱着布老虎,不管阿克敦了。”
苏琬莹手里的炭笔停在衡哥儿衔接册旁。
碧桃比她先站起来。
“不管阿克敦?这可比背不出天地人还大。”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
“别在孩子面前说。”
碧桃立刻收声,抱起药箱跟上。
中院里,衡哥儿坐在矮栏边,布老虎压在膝上。
阿克敦趴到他脚边,伸手够鞋带。
换作平日,衡哥儿早就叉腰训人了。
今日他只把脚往后收了一点,没开口。
碧桃蹲到阿克敦跟前,把鞋带塞回去。
“你今日赚了,世子爷没空管你,别以为自己赢了。(? ̄へ ̄)”
阿克敦啃着磨牙棒,听不懂人话,还冲她笑。
衡哥儿低头摸布老虎耳朵,手藏在袖子里。
苏琬莹走过去,坐在他身旁半臂远。
“今日书房坐了多久?”
衡哥儿闷声答:“两刻。”
“走了几步?”
“赵先生说,背完再走。”
碧桃站在后头,嘴巴一下抿住。
苏琬莹没有看赵夫子递来的册,先问孩子。
“背什么?”
“人之初。”
衡哥儿把布老虎抱得更紧。
“衡哥儿背不下来。”
碧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三岁孩子背不下来,不是天塌了,赵夫子那边是不是把天先扶起来了?”
衡哥儿抬头。
“赵先生说,世子不可懒。”
苏琬莹道:“你懒了吗?”
衡哥儿摇头。
“衡哥儿坐了,听了,也背了。”
“背到哪里卡住?”
衡哥儿想了想。
“性本善。”
碧桃小声嘀咕。
“这几个字也挺会挑人,专挑三岁娃下手。”
苏琬莹伸手。
“手给我。”
衡哥儿把手往袖里藏。
“没事。”
“衡哥儿。”
这声一出,孩子肩膀塌下去一点,慢吞吞把右手递出来。
掌心横着几道红印,药膏还没抹,碰到风就收回。
碧桃手里的药箱盖啪地开了。
“这叫没事?”
衡哥儿急忙看她。
“碧桃不许说赵先生坏话。”
碧桃差点被气笑。
“我还没说呢,你倒先替先生堵门。”
苏琬莹把药膏取出来。
“赵先生打的?”
衡哥儿点头,又补了一句。
“戒尺。”
“几下?”
“三下。”
“为什么?”
“背不下来。”
碧桃吸了一口气,又把话咽回去。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能把赵夫子的戒尺写进《入口禁忌》旁边。
苏琬莹用软布蘸药,避开破皮处,沿着掌心红印慢慢涂。
衡哥儿缩了一下。
“疼?”
“有点。”
“能握笔吗?”
“能。”
“能拿勺吗?”
衡哥儿抬头。
“衡哥儿能自己吃饭。”
“那就记,掌心受戒尺三下,红肿,无破皮,握笔可,拿勺可,需观察。”
碧桃立刻写。
衡哥儿急了。
“不要写。”
苏琬莹问:“为什么?”
“写了,赵先生要生气。”
碧桃眼睛瞪过去。
“他打你手心,他还生气?他是戒尺成精吗?(??益?)”
衡哥儿皱着小脸。
“阿玛说,男儿当吃苦,不许告状。”
这句话落在软垫上,阿克敦也停了啃磨牙棒,抬头看了一眼。
苏琬莹给他涂药的手没有停。
“你告状了吗?”
衡哥儿摇头。
“那你来中院,苏姒姒问了,你说了,这是记录身体情况。”
“不是告状?”
苏琬莹抬眼看他。
“不是告状。”
她顿了顿,换了说法。
“书房先生教读书,掌心受伤也要记录,和吃多了肚子疼,跑久了腿酸一样。”
衡哥儿听懂了一半,另一半还卡着。
“可阿玛说,不能怕苦。”
“背书苦,坐稳苦,练字苦,这些能学。”
苏琬莹把药膏盖上。
“戒尺下手太重,伤了握笔吃饭,就要让大人知道轻重。”
碧桃在旁边点头。
“对,苦可以吃,手不能当案板。”
衡哥儿看向她。
“案板是什么?”
“灶房切菜的。”
衡哥儿把手缩回去。
“衡哥儿不是菜。”
碧桃立刻道:“谁说你是菜了,你是大哥哥,阿克敦才像菜,天天等人拎。”
阿克敦啃着磨牙棒,冲她啊了一声。
碧桃低头。
“你还顶嘴?(????)”
苏琬莹把衡哥儿的手放回袖里。
“今日午后不管阿克敦,只坐一会儿。”
衡哥儿不愿意。
“衡哥儿要当大哥哥。”
“手疼的大哥哥,也能歇。”
“赵先生说,世子不能总歇。”
“中院规矩,疼了要停。”
衡哥儿抿着嘴,终于点头。
碧桃把软垫往他身后挪。
“坐这儿,看鹏哥儿排队,嘴上管,不用手管。”
鹏哥儿正抱着积木往前蹭。
衡哥儿立刻喊:“排队坐稳,不许抢。”
喊完,他又低头看自己掌心。
“苏姒姒,赵先生是不是不喜欢衡哥儿?”
苏琬莹把药箱扣好。
“赵先生想让你读好书。”
“可他凶。”
“凶和教得对,是两件事。”
碧桃耳朵竖起来。
苏琬莹继续道:“你背不下来,可以说哪里忘了,哪里听不懂,哪里要再念一遍。”
衡哥儿小声说:“说了,他说世子不能拖。”
“明日我去书房半刻。”
衡哥儿抬头。
“苏姒姒要骂赵先生吗?”
碧桃立刻接:“骂他多没章程,苏姐去念章程,念完比骂还管用。”
苏琬莹看她一眼。
碧桃把笔举起来。
“我夸你呢。”
衡哥儿抱紧布老虎。
“别让赵先生讨厌衡哥儿。”
“我只说坐多久,背多少,手还能不能写字。”
“也不说衡哥儿哭?”
“你哭了吗?”
衡哥儿挺起小胸口。
“没哭。”
碧桃在册上补了一行。
“受戒尺后未哭,午后情绪低,主动回避管阿克敦。”
衡哥儿瞪她。
“这个也要写?”
“当然。”
碧桃把册子往怀里一抱。
“你今日连阿克敦啃鞋带都不管,这可是教养处大事。”
衡哥儿认真起来。
“那写,衡哥儿明日管。”
苏琬莹道:“明日先看手。”
“手好了再管?”
“手好了再管。”
衡哥儿想了想,把布老虎举到苏琬莹面前。
“老虎可以陪衡哥儿背书吗?”
“可以。”
“赵先生说书房不能抱玩物。”
“那让老虎坐在书案边,不抱。”
碧桃眼睛一亮。
“歪眼虎监工,天地人都不敢跑。”
衡哥儿终于笑了一下。
“它丑,它会看住。”
苏琬莹把这一条也记进衔接册。
午后离处时,刘嬷嬷来接人。
衡哥儿把手藏在袖里,刚走两步,又回头。
“苏姒姒。”
“嗯。”
“药凉凉的。”
碧桃立刻道:“凉就对了,火气都给赵夫子留着。”
衡哥儿摇头。
“不要给先生火气。”
苏琬莹看着他。
“回去若手疼,告诉刘嬷嬷。”
衡哥儿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垂眼,已经把那只小手接住。
“奴才记着。”
衡哥儿被牵出门前,又回头笑了一下。
“苏姒姒还是对衡哥儿最好的。”
碧桃鼻子动了动,转身去收药箱。
“这话听得我想给赵夫子的戒尺也涂点药,免得它明日挨骂。”
苏琬莹合上衔接册。
“明日巳初,去书房。”
碧桃问:“带什么?”
“衡哥儿三日坐课记录,掌心记录,分段练坐章程。”
“还带什么?”
苏琬莹把药膏放进小匣。
“带一只软布老虎的安置建议。”
碧桃低头看那只歪眼布老虎,乐得牙都露出来。
“赵夫子要是问,开蒙书房为何要放这么丑的虎呢?”
苏琬莹把册子压平。
“就说,它比戒尺会哄孩子。”
门外,刘嬷嬷的脚步又折回来。
“苏总理,王爷让问一句,世子今日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