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琬莹把重心压回脚跟,手在小床沿上撑了两息才松开。
衡哥儿,苏姒姒答应你,弟弟在教养处一天,苏姒姒就看他一天。
衡哥儿的嘴角翘起来,拽着袖子的手也松了。
他又趴回小床边,盯着瑜哥儿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
瑜弟弟好小,比布老虎还小。
碧桃在门口探头。
世子爷,布老虎可比瑜哥儿大一圈呢,回头等他长大了,保管抢你的布老虎。
衡哥儿立刻护住布老虎的脑袋。
不行,这是衡哥儿的,瑜弟弟可以摸,不能拿走。
苏琬莹站稳了,额角那阵钝痛还在,但声音已经被她压下去。
衡哥儿,弟弟要换尿布了,你帮苏姒姒递一块干净的过来,能不能拿?
衡哥儿两手叉腰,扫了一眼架子上叠好的尿布,挑了最上面一块,两手捧着递过来,生怕掉地上。
这块行吗?
苏琬莹接过尿布,解开襁褓查看,瑜哥儿在换尿布的动静里皱了皱脸,没醒,系统翻译出一句模模糊糊的声音。
暖和,这个声音好听,不怕了。
苏琬莹动作放得很轻,换完尿布把襁褓重新裹好,旧衣的袖口还贴在瑜哥儿鼻子边上。
衡哥儿全程蹲在一旁,脑袋跟着她的手转来转去。
苏姒姒,瑜弟弟以后也要学排队吗?
碧桃没忍住笑出声。
世子爷,瑜哥儿连翻身都不会呢,排什么队。
衡哥儿皱着眉头想了想。
那他会了以后要排,衡哥儿排第一,瑜弟弟排第二。
苏琬莹拍了拍他的脑袋。
排队的事等弟弟能坐了再说,你现在的任务是回去把今天写的三行横给陈氏看。
衡哥儿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姒姒,明天衡哥儿还能来看瑜弟弟吗?
能,申时一刻,来一刻钟,不能多。
衡哥儿捏着布老虎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噔噔响了一串。
碧桃等他走远了,才走进静室,把门半掩上。
苏姐,刚才您扶小床那一下,我看见了。
苏琬莹正在填瑜哥儿的入处首页,炭笔没停。
脚麻了。
您骗鬼呢。碧桃蹲到她面前,脸色比这张纸还白,脚麻能麻成这样?
苏琬莹把首页填完,字写得稳,没有歪。
碧桃,中院那头孩子们怎么样了?
碧桃知道她在岔话,但没追着问,站起来翻了翻手里的午间记录。
阿克敦抢了桐哥儿的布球,被阿兰拿回来了,桐哥儿没哭,自己去捡的,还推了阿克敦一把,阿克敦倒是哭了。
桐哥儿推人记下了?
记了,语言表达也记了,他推完说了句我的球,比上个月多了两个字。
安哥儿呢?
追视到两尺了,小翠说下午红布球换了个方向,从右往左走,安哥儿也能跟。
虎头?
右耳木铃能定位,但拍手还是慢半拍,李大夫说下周再看一回。
碧桃把记录合上,又看了苏琬莹一眼。
苏姐,您午饭吃了吗?
吃了。
吃了多少?
苏琬莹的炭笔停了一下。
碧桃转身就走。
我让高氏把补汤热上,您喝不喝都得端过来。
碧桃。
别叫我,叫也没用,《代理总管册》第三十七条,每日午后查苏琬莹是否用饭,这条是我自己加的,您签过字的。
苏琬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继续写册子。
可炭笔刚落了三行,系统的声音又来了。
从中院那头穿过回廊传过来的,十几个孩子的心声搅在一起,有的喊饿,有的喊困,有的在抢东西,有的在找人。
苏琬莹的笔尖顿在纸上,一个墨点洇开来。
她用力按了按额角,把那些声音往脑子外面推,推不干净,像一群蚊子绕在耳边。
高氏亲自端着补汤进来的时候,看见苏琬莹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册子翻开着,炭笔搁在旁边。
苏总理,汤。
苏琬莹抬头,接过碗,喝了两口。
高氏没走,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半碗汤喝完。
苏总理,您的脸色不好看。
这两天事多,睡少了。
高氏把空碗收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总理,灶房那头今日多蒸了一屉红枣糕,给您留了四块,酉时前吃,别让碧桃知道我多嘴。
苏琬莹点头。
下午的时辰过得慢,瑜哥儿醒了两回,第一回吃奶,乳母喂的,苏琬莹在旁边计着时长,小半刻,比满月记录上多了一口。
第二回醒来没哭,瞪着眼睛看头顶的帐子,系统翻译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声音。
亮,额娘的味道还在,不冷了。
苏琬莹把这句记进特殊护理册,关上册子,锁进柜里。
碧桃傍晚来交重点关注级的日报,翻到最后一页,忽然抬头。
苏姐,您今天核过景安的册子没有?
核了,午后核的。
瑜哥儿的喂药记录呢?
退黄余方减量第三日,吃进去了,没吐。
碧桃把日报放下来。
苏姐,我说句不好听的。
瑜哥儿的夜册、景安的夜册、虎头的听声记录、安哥儿的追视、萍姐儿的进食、阿灵的夜醒、桐哥儿的情绪、小福的趴姿、再加上直隶分处那边王氏刚到任要写回报,您打算拿什么扛?
苏琬莹没回话。
碧桃坐到她对面。
苏姐,特殊护理册让我分一半行不行?瑜哥儿的夜册我接,您只管景安那一本。
瑜哥儿的入口药物需要我逐条核。
那您核完交给我盯执行,夜里乳母那头我去守,您把景安的册子核完就睡。
苏琬莹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点了头。
碧桃松了口气,起身往外走。
碧桃。
又叫我。
你把代理总管册拿出来,明天晨会之前我过一遍这周的值守安排。
行,但红枣糕您得吃完,高氏跟我说了。
碧桃走后,苏琬莹一个人坐在静室里,瑜哥儿在小床上睡着,呼吸很轻,系统安静下来了。
可她知道,明天辰正中院一开门,十几个孩子的声音会重新涌进来。
她拿起炭笔,在运营手册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
值守安排需再调,特殊护理级夜册分两人轮值,总理女官夜间只核不守。
写完这行字,炭笔从手里滑下去,她弯腰去捡,额头撞上桌沿,痛了一下,倒是把脑子里嗡嗡的余音震散了几分。
次日卯正,教养处的院门还没开。
苏琬莹站在前院侧屋,代理总管册摊在桌上,碧桃、小翠、阿兰、高氏、德安都在。
今天先说值守。苏琬莹翻开册子,这一周,甲组小翠带小莲,重点级照旧午后报碧桃,乙组阿兰……
她说到第二个字的时候,嗓子里的气突然断了。
眼前的人影往左边歪过去,又往右边歪过去,桌面上的字变成一团糊。
碧桃第一个站起来。
苏姐?
苏琬莹的膝盖磕在桌腿上,身子往前栽,手没能撑住桌面,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勺擦过椅子边沿,摔在前院的青石砖上。
代理总管册被她的袖子带落,翻开的那一页朝着天,上面写着值守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