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的脸跟锅底一个颜色。
“五家一起来的,措辞客客气气,意思硬邦邦的,要缩午睡,提前一个时辰接人,说不能耽误晚间家宴和请安,苏姐你看看这叫什么话。”
苏琬莹把信纸翻过来。
落款五个名字,工部侍郎马佳府、两广总督在京家眷赵府、镇国公旁支富察府、礼部员外郎钱府,第五个是户部笔帖式何府。
她默了一息。
“这五家的孩子什么时候入的处?”
碧桃翻出登记册。
“马佳府的宁姐儿,两岁一个月,入处四十天,刚把午睡作息调过来。赵府的明哥儿,一岁十个月,入处两个月,前七天夜里还哭闹,这两周才稳住。”
她一口气念了五个孩子的情况。
苏琬莹听完,把信纸折起来。
“这五家之前有没有单独来问过作息的事?”
“没有。”
碧桃重重吐了口气。
“一个都没来过,上回接孩子还笑眯眯的,忽然就联名了,准有人牵头。”
“德安。”
德安从前院探出半个身子。
“这五家的来访记录调出来,最近半个月有没有互相撞过时辰。”
德安翻了几页。
“马佳府的王嬷嬷和赵府的周嬷嬷,六月十二那天同一个时辰来接人,在前院等了一刻钟,走的时候一道出的门。”
碧桃冷笑一声。
“等着的时候聊出来的。”
苏琬莹把信纸和登记册都收好,走进侧屋坐下。
碧桃跟进来,把门带上。
“要不要拿皇上刚赏的二百两银子压一压?有皇上的脸面在,她们不敢太过分。”
“不用。”
苏琬莹揉了揉眉心。
“拿银子压人,压住了这回,下回她们换个由头再来,教养处就成了谁势大听谁的地方了。”
“那怎么办?五家一起闹,传出去别的府也跟着学。”
“她们要改作息,可以。”
碧桃愣住。
“苏姐?”
“但不是教养处改,是她们自己改。”
苏琬莹从柜子里抽出五张空白纸,铺在桌上,提笔写。
碧桃凑过去看了一眼,嘴巴张开又合上。
纸上写的是《作息更改责任书》。
内容不长,一共四条。
兹因某府要求缩短午睡时间并提前一个时辰接走某某某,教养处照准。自签字之日起,该幼儿因作息变动引发之夜哭不止,由府上自行处置。因作息变动引发之拒食呕吐,由府上自行处置。因作息变动导致此前已稳定之行为习惯再次退行,教养处不承担恢复训练。因上述原因送回教养处要求重新调整者,须从候补重新排队。
碧桃看完,嘴角抽了一下。
“够狠。”
“不狠,实话。”
苏琬莹把五份都写完,吹干墨。
“这五个孩子花了多少天调过来的,册子里全有,她们嬷嬷签了字带走,回去闹一夜就知道教养处为什么定这个作息了。”
碧桃拍了一下桌子。
“行,就这么办。”
酉时一过,五府的管事嬷嬷果然来了。
前院里站了五个人,穿戴齐整,脊背挺得直,其中马佳府的王嬷嬷走在最前头,手里捏着联名信的回执。
德安开了门,把来访册摊开。
“各位嬷嬷,登记。”
王嬷嬷扫了他一眼。
“我们来领人的,又不是来串门的,登什么?”
“教养处规矩,进门必登记。”
碧桃从侧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五份责任书,搁在前院的条桌上。
“各位嬷嬷,信收到了,教养处不拦人。”
王嬷嬷的眉毛挑起来,脸上带了三分得意。
碧桃把五份纸推过去。
“签了字,现在就可以把孩子带走。”
王嬷嬷拿起一份,看了两行,脸色变了。
赵府的周嬷嬷凑过来看,也不吭声了。
碧桃双手交叠,站在桌后面,声音不高不低。
“这上头写的都是事实,宁姐儿调午睡花了十二天,头三天哭到嗓子哑,第七天才不闹,你们提前接走,回去打乱了,再送来就得重新排队。”
富察府的李嬷嬷把纸拍在桌上。
“碧桃姑娘,我们几家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这是五府联名。”
“联名也得签字。”
碧桃拿起笔,搁到李嬷嬷面前。
“签了,教养处不担责。不签,孩子照旧按章程来,酉时接人,一刻不早。”
五个嬷嬷互相看了几眼。
王嬷嬷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嘴唇动了几下没说话。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碧桃不催,不让,不解释,就站在那里。
周嬷嬷先开口,嗓门硬了一半又软下来。
“碧桃姑娘,这事是不是可以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比方说,不缩午睡了,就提前半刻钟接行不行?”
碧桃看了她一眼。
“半刻钟够干什么?孩子喝完水洗完手正好酉时,提前半刻钟水没喝完就走,路上渴了找谁?”
周嬷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嬷嬷把回执和责任书都搁下,干咳一声。
“今日先不签,回去跟夫人再商议。”
碧桃点头。
“行,商议好了再来,登记在前院,教养处不上门催。”
五个嬷嬷走出前院大门时,脚步比来时碎了不少。
德安在身后关上门闩,扭头冲碧桃挤了挤眼睛。
“碧桃姑娘,你今天好凶。”
碧桃把五份没签字的责任书收回柜子里,手指按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凶什么,苏姐写的东西,我不过搬出来放桌上罢了。”
她回到侧屋,苏琬莹坐在里头,手里捧着碗汤,高氏刚热的。
“走了?”
“走了,没签。”
碧桃坐到对面。
“估计回去挨夫人两句骂就老实了,闹不出花来。”
苏琬莹喝了口汤。
“别大意,马佳府那个王嬷嬷走之前看了你三眼。”
碧桃哼了一声。
“看我有什么用,规矩又不长在我脸上。”
苏琬莹把碗放下,从桌角抽出一张纸,是德安刚送进来的。
碧桃凑过去一看。
庆禄的信,急件,红戳。
直隶分处落地第七日,保定知府派师爷带了三个孩子来,一个是知府小妾的儿子,一个是臬台家的外甥女,第三个是知府夫人娘家侄子,三个都没走入处流程,直接抱进来搁在院子里,王氏不让进中院,师爷把她堵在门口说你一个女官管得了知府大人的面子吗?
碧桃读到这里,一拍桌子。
“王氏怎么说的?”
苏琬莹把信翻过去,背面一行字是庆禄加的批注。
王氏原话,入处登记在此,晨查在此,候补排序在此,三位公子小姐排在第六第七第八,知府大人若嫌慢,可写信问内务府庆禄大人,皇上批的章程改不改。
碧桃的手拍在膝盖上,笑出声来。
“好一个王氏。”
苏琬莹没笑。
她看着信纸底下最后一行,庆禄的字迹潦草,像赶着写的。
师爷走了,但知府没消停,第二天派人查分处租用铺面的地契,说要核查是否合规。
碧桃的笑收回去了。
苏琬莹把信折好,压在镇纸底下。
窗外已经黑透,前院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