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佳府的侍郎夫人第一个下车,脚踩到地面时踉跄了一步,身后丫鬟伸手去扶,被她甩开。
她的发髻歪了一缕,额角贴着一片碎发,眼眶泛红,显然一夜没合眼。
赵府的夫人跟在后头,怀里还抱着明哥儿,孩子裹在薄毯里,脸色蜡黄,闭着眼不动弹。
钱府何府富察府的三位夫人前后脚进了巷子,没一个人带管事嬷嬷,连丫鬟都只跟了一两个。
德安站在门口,登记册摊开,笔蘸好墨,规规矩矩地抬头。
“各位夫人,来意请说。”
侍郎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请苏总理出来。”
“来意。”
“求苏总理救命。”
德安把这四个字写下去,让开了路。
碧桃在前院廊下等着,手里端着五份东西,一份是昨天那张没签字的《作息更改责任书》,另外四份是昨天和今天的值守记录。
五位夫人走进前院,站在条桌前头,没一个人说话。
碧桃把五份责任书一字排开,又把值守记录放在旁边。
“各位夫人,这是昨天你们家嬷嬷拒签的责任书,这是昨天值守女官告知嬷嬷的作息中断风险记录,上头有嬷嬷们的亲笔签字,证明她们知道孩子会出什么问题。”
侍郎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府夫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明哥儿,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碧桃收起记录,朝侧屋方向让了一步。
“苏总理在里头。”
五个人进了侧屋,苏琬莹坐在桌后面,桌上摊着《幼科照养典则》的草稿和一摞中院午睡记录。
她没站起来。
侍郎夫人走到桌前,张口就是一句。
“苏总理,宁姐儿一夜没睡,饭也吃不下,是不是教养处没照顾好?”
碧桃在身后冷笑了一声,被苏琬莹的眼神压住。
苏琬莹看着侍郎夫人。
“夫人,宁姐儿是在教养处出的事,还是在府上出的事?”
侍郎夫人噎住了。
苏琬莹翻开午睡记录,推到桌前。
“这是昨天未时一刻的中院午睡记录,宁姐儿午正入睡,未时一刻进入深睡,呼吸平稳,翻了一回身,盖好被子,一切正常。”
她翻过一页。
“未时二刻,王嬷嬷进中院强行叫醒宁姐儿,宁姐儿当时哭了,值守女官小翠上前告知嬷嬷深睡叫醒会引发夜哭和拒食,王嬷嬷未理会,强行抱走。”
侍郎夫人的脸僵了。
“这份记录有值守女官的签字,有前院德安的登记时辰,有王嬷嬷的拒签备注。夫人要看原件,随时可以看。”
赵府夫人把明哥儿换了个姿势抱着,声音发颤。
“苏总理,明哥儿喝安神汤呛了,人又抽了一回,太医说查不出大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琬莹看了一眼明哥儿的脸色。
“赵夫人,明哥儿多大?”
“一岁十个月。”
“一岁十个月的孩子,白天深睡被打断,傍晚勉强喂了三口饭就吐,到夜里极度疲倦但身体又没法安静下来,神经绷到了头,就会出现惊哭和抽搐。这不是病,是身体在告诉你,他撑不住了。”
赵府夫人的手紧了紧,明哥儿在薄毯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哼。
苏琬莹继续说。
“安神汤是大人喝的东西,一岁十个月的孩子脾胃还没长好,药味重,灌不进去是正常的,强行灌,呛进气管更危险。”
赵府夫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钱府夫人站在后头,犹犹豫豫地开口。
“苏总理,我家的哥儿也是一宿没睡,蹬被子蹬了七八回,眼睛直愣愣的,我以为他中邪了。”
“没中邪。”
苏琬莹站起来,走到侧屋门口,推开门,指了指中院方向。
“各位夫人往那边看一眼。”
中院的回廊下头,午睡刚醒的孩子们正坐在矮凳上喝温水。
阿克敦咬着木杯沿,嘴边挂着水渍,旁边桐哥儿自己捧着碗喝,喝完把碗搁在小桌上,拍了两下手。
鹏哥儿从矮榻上爬下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慢吞吞走到水桌边,等前头的孩子喝完才拿杯子。
没有人哭,没有人闹,没有人被人追着喂。
五位夫人站在侧屋门口,盯着这一幕,谁也没吭声。
苏琬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这些孩子午正入睡,未正自然醒,醒了喝水,吃半块红枣糕,坐一刻钟再起来活动。每天如此,雷打不动,所以他们不哭不闹,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侍郎夫人转过身来,脸上的傲气已经碎得不剩什么了。
“苏总理,我知道错了。”
苏琬莹看着她。
“夫人没错,夫人想让孩子早点回去请安赴宴,也是府上的事,教养处管不了。但孩子的身体有它自己的规律,这个规律不看谁家官大,不看谁家银子多。”
侍郎夫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封联名信的底稿,折了四折,边角都揉皱了。
她两手一撕,底稿裂成两半,搁在桌上。
“苏总理,求你重新收下宁姐儿。”
苏琬莹没有伸手去接那两片纸。
“夫人,教养处有规矩,退处的孩子要重新入处,得重新排晨查,候补排队,有名额就收,满了就等。”
侍郎夫人的脸又白了一层。
碧桃站在旁边,嘴动了一下没说话,看了苏琬莹一眼。
苏琬莹接着说。
“但孩子遭了罪,作息打乱了不是一天两天能调回来的。碧桃可以上门,教你们府上的人怎么用三天把作息理顺,这是教养处能做的。”
赵府夫人抬起头。
“苏总理,明哥儿也能调回来吗?”
“能,但这三天府上的人得照着碧桃说的做,一步都不能偷懒,尤其是安神汤,别再灌了。”
五位夫人走出前院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一半,但踩得稳当多了。
侍郎夫人走到最后,在门口停了一步,转过身来。
“苏总理,以后作息的事,我们不改了。”
苏琬莹站在廊下,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碧桃趴在条桌上,长长呼了口气。
“我的天爷,五个贵妇排排站着挨训,我这辈子没见过这场面。”
苏琬莹没理她,回侧屋坐下。
晚间,庆禄的帖子到了,他亲自跑来了一趟,站在前院喝了碗茶,笑得眉毛都要飞到发际线上。
“苏总理,好消息,五府的事传出去了,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
苏琬莹抬头看他。
“谁传的?”
“不知道,反正今天下午内务府值房里头,好几个笔帖式在嘀咕,说教养处连侍郎夫人都敢顶回去。”
庆禄搁下茶碗,晃了晃脑袋。
“苏总理,你现在是京城最不能惹的人了,连大人都斗不过你,因为孩子不答应。”
苏琬莹没笑。
她看着庆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前院紧闭的大门上。
影响力越大,盯着这里的眼睛就越多。
庆禄走后,碧桃进来收拾茶碗,看见苏琬莹坐在桌前发呆。
“苏姐,怎么了?”
苏琬莹的手摸到腰间的钥匙,那是锁私柜的那一把。
她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
一样比五府联名信和知府查地契都危险一百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