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后院那阵哭声已经停了,屋里只剩火盆里残灰的余温。
苏琬莹先掀开旧布,看了一眼火盆底。灰已经冷透,手伸过去也试不出热气。她把布边压平,站在桌前没动,目光落在那个空掉的油纸包上,又落到柜子里被抽空的格子上。
那两行字一直在脑子里打转。
书房下面有个门。
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把手按在桌沿,停了很久,才把昨夜没来得及收拾的草稿全都拖出来。几张纸散开,边角卷着,墨迹有的浓,有的淡。她低头看着,手指一页页翻过去,先把能留下的挑到左边,再把不能留的全推到右边。
左边那堆很薄,右边那堆更薄,剩下的全是空白。
她盯着右边那堆,开口时声音很稳。
“从今天起,凡是系统翻译里碰到成人私隐、朝局暗线、后宅私事,一字不记,一字不传。”
她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
“连回想都不许。”
这话落下去,屋里更安静了些。她把右边那堆纸捞起来,放进火盆边上,没立刻点火,只是看着那几张纸出神。那些字她都认得,记下去就能少走许多弯路,也能少吃许多亏。可她昨夜已经烧过一次,知道那种东西一旦落纸,早晚会变成刀。
门外有脚步声,碧桃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拎着外衫,袖口没有系好。
“苏姐,你昨晚没睡好?”她一眼扫过桌面,又看了看火盆边的纸,“你这是把自己屋里也翻了个底朝天?”
苏琬莹没接她的玩笑,只把左边那堆草稿往身前拢了拢。
“我想通了一件事。”
碧桃站在门口,没往前走,先把门合上了半扇。
“什么事?”
苏琬莹抬眼看她,脸色在晨光里显得很静。
“我的能力只该用在孩子身上。凡是超出去的东西,都该当成毒药。”
碧桃一时没接话。她本来还想追问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只盯着苏琬莹看。那双眼看了半天,最后只落到她眼下那点疲色上。
“你昨晚真没睡。”碧桃把声音压低,“你这脸色,跟熬了两夜没合眼一样。”
“没睡实。”苏琬莹把那几张废稿压在手心,指腹一下一下摩着纸边,“我昨晚一闭眼,脑子里就翻那几句话。翻一遍,我就想记。再翻一遍,我又想问。问了,记了,往后就会越陷越深。”
碧桃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没把话顶回去。
苏琬莹把火盆边那堆纸往里推了推,抄起炭钳把边角都压碎。
“我以前总觉得,看见了就得记住,记住了就得查清楚。”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些,“可有些东西,记住了只会害人。孩子的私事要记,能救命的要记,别的东西,碰都不能碰。”
碧桃看着她把那几张纸一张张推近火口。
“那你昨晚烧的,就是你说的别的东西?”
苏琬莹没有抬头,只把最后一张纸按进灰里。
“是。”
火苗舔上去,纸边卷起,字迹一点点缩没。碧桃没再问,等那堆纸全烧完,才伸手拿起桌上剩下的草稿,一张张翻过。
“这些留着?”
“留着。”苏琬莹接过来,分得更细,“能核的留,能验的留,能给孩子用上的留。别的全清出去。”
碧桃把纸按住,抬头看她。
“你这规矩,够狠。”
“该狠的时候,不能软。”
苏琬莹说完,拿起炭笔,在手册边角补了一行字。她写得很慢,笔尖一顿一顿,像是在重新给自己圈地。
只看表象,只看能验,只为孩子。
她写完,把笔搁下,盯着那几字看了会儿,又添了两笔。
凡不能当场证实的,全不入档。
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这下好了,往后谁要是想跟你绕话,先得过这页。”
“过不过得去,是他的事。”苏琬莹把手册合上,“我只管我该管的。”
碧桃把那沓废稿接过去,抱在怀里,半晌才开口。
“你昨晚烧纸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怕了。”
苏琬莹抬头看她。
“我确实怕了。”
碧桃怔了一下。
苏琬莹把火盆里的灰又捣碎了些,灰末被压得更细,边角的纸痕彻底看不出了。
“怕自己手一松,就把不该碰的东西全捞进来。怕自己嘴一快,连孩子都护不住,还给别人递了把柄。”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稳,“我不想再走昨晚那条路。”
碧桃听完,没再接着追问。她把怀里的废稿放到桌边,转身去拿了块干净布巾,把火盆边缘擦了一遍。
“那就别走。”她说,“你只管把该做的做完,别的我帮你挡。”
苏琬莹看着她。
“你不问我烧的到底是什么?”
“你要是愿意说,早说了。”碧桃把布巾扔回盆架上,“你现在肯说的,都是能让我听的。不能让我听的,我问了也没用。”
苏琬莹没笑,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碧桃。”
“嗯?”
“以后我若再犯这个毛病,你提醒我。”
碧桃站在桌边,没立刻答应,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行。你要是真又往外捞,我就把你手里的纸全抽了,先让你冷一冷。”
苏琬莹垂下眼,指尖在手册边沿停了一下,随后把那页压得更平。
“那就这么定。”
碧桃看着她写下的那几行字,心里那点悬着的劲儿慢慢落了下去。她原本还想再说两句玩笑话,话到嘴边却换了个口气。
“你这会儿肯定饿了。高嬷嬷一早就问了两回,说你要是再不吃,她要亲自来拎人。”
“先不去。”
“又不去?”碧桃横了她一眼,“你昨儿连口热汤都没正经喝,今早还想空着?”
苏琬莹把手册收进抽屉,锁扣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先把这页写完。”
碧桃低头一看,见她又在边角添了一行。
凡涉及府邸私隐之信息,当日听,当日忘,不落纸,不传口,不入档。
碧桃盯了那行字一会儿,忽然抬手,把她桌边那盏灯芯拨亮了些。
“行,这条我也记住了。”
苏琬莹抬眼看她,眼底那点绷着的线终于松了一线。
碧桃把那沓废稿往怀里一夹,正要出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德安的声音跟着撞进来,压得很低,却急得没边。
“苏总理,碧桃姑姑,外头有人递急信,直隶分处来的,点名要你们立刻看。”
碧桃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苏琬莹一眼。
“这会儿来信?”
苏琬莹把笔放稳,神色已经恢复平常。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