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辰时,李大夫背着药箱踏进芒种阁的时候,苏琬莹已经在廊下候着了。
高氏端着一碗山药小米粥从灶房过来,见苏琬莹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苏姑娘,今儿大夫来得早,世子的粥要先喂还是先看诊?”
苏琬莹接过粥碗,笑了笑。
“高嬷嬷,先看诊,粥温着就成,劳您在正屋坐一坐,等会儿有件事想跟您和李大夫一块儿说。”
高氏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没问,点了点头进了正屋。
李大夫跨进院门,碧桃赶忙接了药箱,引着人往正屋走。
苏琬莹跟在后头,袖中那张折好的纸被她捏得边角发软。
李大夫坐到衡哥儿床前,搭上小家伙的腕子,闭眼诊了片刻。
“脉象较上回又沉稳了些,这几日大便如何?”
苏琬莹答得利落。
“回大夫,这五天大便每日一次,色泽正常,未见稀溏。”
李大夫点头,又摸了摸衡哥儿的肚子,按了按软肋下方。
衡哥儿歪着脑袋看他,嘴里含着磨牙棒,眼睛骨碌碌地转。
【婴语翻译:“这个老爷爷手凉凉的,不过今天肚肚不怕,因为肚肚很乖,没有咕噜咕噜。”(???)?】
苏琬莹听见这句话,心里多了三分底气。
李大夫收了手,笑着拍了拍衡哥儿的小脑袋。
“气色比前回好了不少,不错不错。”
苏琬莹趁这个节骨眼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张纸。
“大夫,奴才有一事想请您过目。”
李大夫抬头看她,接过纸展开。
高氏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对应的辅食记录。
苏琬莹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
“奴才这些日子一直在记世子的起居,前几天翻看旧页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巧合。”
李大夫抬起目光。
“什么巧合?”
苏琬莹用手指点着纸上的四组日期。
“大夫您看,世子入府以来除去衣物线头和胸骨软骨这两次有明确外因的,其余四次不适分别在这四个日期。”
她的指尖移到旁边那一列。
“奴才把这四天前一日的辅食记录调出来比对,发现每一次不适的前一天,辅食里都出现了同一样东西。”
李大夫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眉头一点一点拧紧。
“羊奶?”
苏琬莹点头。
“四次都有。”
高氏的脸色微微变了,张了张嘴想说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琬莹:(v?v)
【高嬷嬷紧张了,我得稳住她。】
苏琬莹侧过身看了高氏一眼,语气柔和了几分。
“高嬷嬷,您用羊奶给世子冲米糊完全是按老规矩来的,宫里历代皇子都喝羊奶补身,这事儿搁哪里都挑不出错。”
高氏攥着围裙的手松了松。
“那你的意思是……”
苏琬莹摇头。
“奴才不敢下定论,只是觉得这个巧合值得请大夫判断。”
她转向李大夫,把话递得恰到好处。
“大夫,奴才听说有些小儿天生脾胃与常人不同,寻常人吃着无碍的东西,他们食了便会腹胀腹泻,不知世子是否有这种可能?”
李大夫捋着胡须,目光在纸上来回扫了三遍。
“羊奶性温和,按理不应致病。”
他顿了一拍。
“但此儿确实每次不适前都食用了羊奶,若是对羊奶有不耐之症,倒也不是没有先例。”
高氏忍不住插嘴。
“大夫,真有小孩儿喝不得奶的?”
李大夫放下纸,正色道。
“有,老夫行医三十年,见过两例,一例是对牛乳腹泻不止,一例是食羊乳后通体起疹。只是这种症状不似风寒那般典型,大多被归结为脾胃虚弱,容易被忽略。”
苏琬莹:(ˊ?ˋ)
【成了,太医自己说出来了,比我说一百遍都管用。】
李大夫站起身,踱了两步,又转回来。
“苏姑娘,你这几天可有停过羊奶?”
苏琬莹如实答。
“回大夫,五天前奴才便将辅食改成了纯小米粥配山药泥,未再添加羊奶。”
“这五天世子腹中可有不适?”
“未有。”
李大夫沉吟片刻,伸手又去摸了一下衡哥儿的小肚子。
衡哥儿瞪大眼睛,把磨牙棒从嘴里拔出来冲他晃了晃。
【婴语翻译:“老爷爷你又摸!衡哥儿跟你说了肚肚很乖!不信你问苏姒姒!”(??w?)凸】
苏琬莹差点没绷住,咬了咬后槽牙把笑意按下去。
李大夫收手,对苏琬莹正色道。
“这样,从今日起算,再停羊奶十天,其间辅食照旧,不加任何奶类,十日后老夫再来复诊,看世子情况如何。”
苏琬莹福了福身。
“全凭大夫吩咐。”
高氏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紧张渐渐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每回世子好了我一给他加羊奶补身,过两天就又不对劲了,我还当是他底子弱经不住折腾。”
苏琬莹看了她一眼,语气稳稳的。
“高嬷嬷,这不是您的错,连太医院都没有查出来的事,您一个管辅食的嬷嬷哪里能想到。”
高氏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我回去把辅食单子重新拟一份,所有带奶的全去掉,用豆浆和米汤替。”
苏琬莹冲她微微颔首。
“那就有劳高嬷嬷了。”
李大夫走的时候,苏琬莹送到院门口。
老太医背着药箱,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姑娘,你这记录之法,老夫行医三十年头一回见有人做得这么细致,若是此次确诊了世子的不耐之症,你这本起居簿当记首功。”
苏琬莹低眉垂手。
“大夫谬赞了,奴才只是碰巧细心了些。”
李大夫摆摆手走了。
十天过得很快。
这十天里,衡哥儿的辅食换成了小米粥、山药泥、南瓜泥、鸡肉糜,所有需要冲调的地方一律用米汤代替羊奶。
第一天,无不适。
第三天,无不适。
第五天,衡哥儿在院子里追了半个时辰的瓢虫,精力旺盛得碧桃都追不上他。
【婴语翻译:“肚肚好舒服!跑跑跑!瓢虫等等衡哥儿!”(???????)?】
第七天,衡哥儿午睡醒来没有任何腹胀,一觉到天亮。
第十天,李大夫如期而至。
他给衡哥儿诊完脉,翻完苏琬莹新记的十天起居数据,放下册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确诊了。”
苏琬莹的手指微微一紧。
李大夫看着她,声音里带了几分郑重。
“世子对羊奶不耐受,长期食用导致肠道反复发作,继而引发低热高烧,这便是困扰王府大半年的世子体弱之源。”
碧桃:(°ロ°)
碧桃站在门口,端着茶盘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杯子磕翻。
“大半年?苏姐姐,那岂不是说世子爷从出生到现在反反复复闹的那些病,全是因为一碗羊奶?”
苏琬莹没回答,只是把起居簿合上,目光落在正往地上爬的衡哥儿身上。
小家伙正趴在地毯上拍一只布老虎的脑袋,嘴里哼哼唧唧的。
【婴语翻译:“衡哥儿现在肚肚每天都好乖,不咕噜咕噜叫了,苏姒姒最厉害,以后衡哥儿要天天跟苏姒姒在一起!”(ˊ?ˋ*)】
苏琬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苏琬莹:(?e?)
【困扰摄政王府半年的世子体弱之谜,就此解开了。】
李大夫收拾药箱,对苏琬莹说了最后一句话。
“此事,老夫今日便去前院回禀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