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尔佳氏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帘的布边,指节收得发紧。
“你说什么?找到了?”
苏琬莹侧过身,抬手指了指西墙那两扇大窗。
“夫人请看,这间暖阁坐西朝东,西墙开窗,每日酉时太阳西斜,光线从窗户直射进来,角度低平,正好打在摇篮的位置上。”
瓜尔佳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道橘红色的光柱此刻还挂在窗纱上,亮得晃眼。
苏琬莹收回手。
“阿克敦才九个月,眼睛比大人娇嫩得多,成人觉得只是傍晚的余晖,对婴儿来说已经是刺痛了。”
瓜尔佳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就……就因为这个?”
苏琬莹点了点头。
“他不会翻身挪地方,也不会用手遮住眼睛太久,每天到了这个时辰光线一打过来,他只能哭。”
瓜尔佳氏松开门帘,两步走到摇篮边上,低头看着正安静啃脚丫的阿克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我请了三拨太医,换了两个乳母,连道士都请来做过法事。”
她的声音越说越抖。
“就是一个摇篮的位置?”
苏琬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
赵氏在一旁插了句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后怕。
“夫人,奴婢天天在这屋里守着,竟然没想到是光的问题,奴婢该死。”
瓜尔佳氏摆了摆手,没有追究赵氏的意思,眼睛还盯着摇篮里的阿克敦。
“不怪你,我自己也天天进这屋子,也没想到过。”
她转过身看着苏琬莹,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苏教养,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苏琬莹垂着眼帘,声音不紧不慢。
“回夫人,奴才进屋的时候留意了窗户的朝向,又听夫人说每天准点酉时发作,就想着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时辰会变。”
她顿了一拍。
“屋里的摆设不会变,人不会变,唯一每天在变的就是光线的角度。”
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忽然伸手握住了苏琬莹的手腕。
“苏教养,你今天先别走,我让人把摇篮挪好位置,再观察一个时辰,行不行?”
苏琬莹看了眼天色,酉时刚过不久,离她答应回府的午时早就过了。
“夫人,奴才今日已经超了时辰,府里世子还等着,不如这样,您把摇篮挪到北墙根下,或者在西窗外头加一层厚帘子遮光,连着观察三天,若阿克敦不再黄昏啼哭,就是这个原因无疑了。”
瓜尔佳氏攥着她的手不肯松。
“那三天后你还来不来?”
苏琬莹笑了笑。
“夫人若三天后阿克敦还哭,奴才再来,若不哭了,夫人就不必再费心了。”
瓜尔佳氏的眼泪又涌上来了,这回是笑着流的。
“好好好,三天,我等三天。”
周嬷嬷在门口看了全程,这会儿凑上来小声问了一句。
“夫人,国公爷那边要不要回一声?”
瓜尔佳氏抹了把脸。
“回!让人去前院请国公爷过来看看!”
苏琬莹正准备告辞,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沉稳有力,带着武将特有的节奏。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跨进门槛,身形魁梧,两鬓花白,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旧得发白的革带。
周嬷嬷赶忙行礼。
“国公爷。”
镇国公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摇篮里安安静静的阿克敦身上,眉头拧了一下。
“这个时辰他不哭了?”
瓜尔佳氏拉着他的袖子,噼里啪啦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就是摇篮的位置”的时候,镇国公的眉头从拧紧变成了挑起。
他转过头,打量苏琬莹。
苏琬莹福了福身。
“奴才苏琬莹,见过国公爷。”
镇国公上下看了她两眼,没有说话,走到西墙窗户边上站了一会儿,又走到被挪到北墙根的摇篮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来,嘴角动了一下。
“三拨太医加一个道士,花了我二百多两银子,你进门坐了一个时辰就看出来了?”
苏琬莹垂着手站在原地。
“回国公爷,太医看的是脉象和病症,阿克敦没有病,脉象自然查不出异样,这不是太医的疏忽,是方向不对。”
镇国公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
“这丫头说话有意思。”
他转向瓜尔佳氏。
“行了,别哭了,人家还等着回去呢,该谢就谢,别磨磨唧唧的。”
瓜尔佳氏赶忙擦了脸,吩咐周嬷嬷去取东西。
苏琬莹开口拦了一下。
“夫人,奴才有句话先说在前头,三天之后确认阿克敦不再哭了,再谢不迟,万一奴才判断有误,夫人这谢就白费了。”
瓜尔佳氏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你今天来了一趟,不管结果如何这份心意我得表。”
苏琬莹拗不过,只好等着。
周嬷嬷很快捧了一只红漆匣子回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五十两的银票和一张绸缎庄的提货单。
苏琬莹看了一眼,伸手把银票取了出来,绸缎庄的单子推了回去。
“银子奴才收下了,绸缎奴才用不上,夫人留着给阿克敦做衣裳吧。”
瓜尔佳氏急了。
“这怎么行,一箱上等绸缎你拿去做几身好衣裳。”
苏琬莹笑着摇头。
“奴才在王府当差,穿的是府里发的比甲,绸缎拿回去也没处穿,反倒招人眼。”
苏琬莹:(ˊ_ˋ)
【五十两银子够了,绸缎太扎眼。】
【我一个月钱五两的教养女官,突然穿一身上等绸缎回府,那不是给自己画靶子吗。】
瓜尔佳氏还想再劝,镇国公在旁边开了口。
“人家不要就别硬塞了,这姑娘比你通透。”
瓜尔佳氏只好作罢,拉着苏琬莹的手一路送到侧门口,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三天后一定给你回信”。
苏琬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长长吐了口气。
马车咕噜噜碾过石板路,周嬷嬷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苏教养,我们夫人说了,三天后不管结果如何,都要给摄政王府递一封谢帖。”
苏琬莹靠在车壁上,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三天后的消息是碧桃从外院听来的。
“苏姐姐!镇国公府那边传话了,阿克敦三天没哭了!一声都没哭!瓜尔佳氏高兴得给府里上下都赏了一个月月钱!”
碧桃蹲在地上帮衡哥儿系鞋带,一边系一边仰着脸冲苏琬莹嚷嚷。
衡哥儿坐在门槛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嘴里咬着磨牙棒。
【婴语翻译:“碧桃姐姐好吵,衡哥儿的耳朵要聋了。”(??w?)】
苏琬莹把衡哥儿从门槛上捞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
“知道了,别嚷嚷。”
碧桃站起身,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苏姐姐,镇国公府的事传开了吗?”
苏琬莹把衡哥儿放到院子里让他自己追蚂蚁,声音淡淡的。
“传没传开我不知道,但镇国公府的谢帖递到前院了,王爷看没看我也不知道。”
碧桃跟在她后面,压低了声音。
“我听赵婆子说,外院的小厮们都在议论,说京城里好几家夫人又在打听你了。”
苏琬莹蹲下身把一只企图爬上衡哥儿鞋面的蚂蚁弹走,头也没抬。
“打听就打听吧,来一个我看一个,看不了的我也不逞能。”
碧桃蹲到她旁边,声音更低了。
“苏姐姐,你说你现在算不算出名了?”
苏琬莹站起身来,看着衡哥儿蹲在花坛边上跟一只瓢虫大眼瞪小眼,嘴角弯了一下。
“算不算出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家欠了我人情,人情这东西,比银子好使。”
碧桃歪着脑袋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
碧桃:(v?v)
院子里的桂花树冒出了第一茬新叶,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衡哥儿的小脑袋上,他蹲在那里跟瓢虫较劲,口水滴在了石板上。
苏琬莹看着他的背影,把五十两银票折好塞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宁姐儿的事让纳兰贝勒府记住了她的名字,阿克敦的事让镇国公府欠了她一份人情。
两家加起来,她在京城八旗圈子里的名号算是正式立住了。
但苏琬莹心里清楚得很。
名声这东西传得越远,盯着她的眼睛就越多。
有人会因此敬她三分,也有人会因此恨她入骨。
衡哥儿追着瓢虫跑了两步,一个趔趄摔在了花坛边上,嘴巴一瘪就要哭。
苏琬莹三步过去把他捞起来,在他膝盖上吹了两口气。
“不疼不疼,衡哥儿最勇敢了。”
衡哥儿的眼泪憋回去了,两只手搂住她的脖子,脑袋拱进她肩窝里蹭了两下。
【婴语翻译:“苏姒姒,外面那些小孩好不好玩?有没有衡哥儿好玩?衡哥儿才是最好玩的对不对!”(??w?)凸】
苏琬莹在他耳朵边上轻声说了一句。
“对,你最好玩,谁都比不上你。”
衡哥儿满意了,在她怀里扭了扭,伸手去够头顶那片刚冒出来的桂花叶子。
廊下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大一小,叠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