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苏琬莹听见这个字,知道退路没了。
她在书房正中福身,额前碎发落下来一点。
“回王爷,奴才想在王府附近设一处地方,专门照看三岁以下的小公子和小格格。”
摄政王没接话。
苏琬莹便往下说。
“各府若有孩子夜哭,厌食,学步,开口,怕生,闹睡这些问题,不必次次请奴才上门。”
“他们可定时把孩子送来。”
“奴才在固定地方看。”
“世子也可照常由奴才照料。”
摄政王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帖子上。
“你要各府把孩子送到本王府外。”
苏琬莹听出这句里的分量,立刻补了一句。
“不是送进王府。”
话出口,她顿了顿,换了说法。
“奴才的意思是,地方可在王府附近另设院子,不入王府内宅,不扰王府规矩。”
摄政王手指点了点案面。
“继续。”
苏琬莹暗暗吐出一口气。
“好处有三样。”
她刚说完,想起自己不该用太规整的说法,立刻放慢。
“奴才不用满城跑,上午仍能守着世子,若外府孩子送来,时间也可由芒种阁这边安排。”
摄政王看着她。
“还有。”
“各家孩子都有同龄人。”
苏琬莹道。
“孩子跟大人待久了,只会被哄着,被抱着,被喂着。”
“可同龄孩子在一起,会学着看别人怎么爬,怎么拿,怎么出声。”
“宁姐儿不敢说话,若身边有几个同龄孩子说给她听,她会学得更快。”
“阿克敦那样的孩子,换个亮堂又不刺眼的屋子,也能更安稳。”
摄政王听着,没有打断。
苏琬莹胆子稍微回来了一点。
“还有,集中看,比一家一家跑省力。”
“孩子年纪,吃食,睡处,便溺,哭闹时辰,照看人,都先记册。”
“同类问题放在一处看,就能少走弯路。”
摄政王终于开口。
“你要管京城权贵家的孩子。”
苏琬莹:(???)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要命。
她忙道。
“奴才不敢说管。”
“只是照看和教养。”
“若涉及病症,仍请太医。”
“奴才只看日常起居和小儿习性。”
摄政王眼底没什么动静。
“名字想好了。”
苏琬莹迟疑了一瞬。
“奴才私下想过,可叫教养处。”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灯芯烧出一点轻响。
摄政王看着她。
“你还想要什么。”
苏琬莹心头一跳。
这位王爷问话,总能绕到最要命的地方。
她跪得更稳了些。
“回王爷,奴才还想求一件事。”
“说。”
“内务府杂院有个无名男婴。”
摄政王指尖停了。
苏琬莹继续道。
“那孩子出身不明,眼下没人正经照料。”
“若教养处能设起来,奴才想请王爷把他接出来,放在教养处一并照看。”
摄政王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是你上次在书房提过的那个弃婴。”
苏琬莹低头。
“是。”
摄政王问。
“你确定是男婴。”
苏琬莹顿了顿。
章纲里说无名男婴。
可她先前在王爷面前提的是杂院弃婴。
这一步不能乱。
“回王爷,奴才当时在浣衣局时听人说过,是个男婴。”
摄政王没有接话。
苏琬莹补道。
“奴才不敢多问来历,只知道孩子还小,若一直丢在杂院里,冬日一冷,未必熬得住。”
摄政王看着她。
“你想救他。”
苏琬莹回答得很谨慎。
“奴才想给教养处添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摄政王眸色沉了沉。
苏琬莹赶紧解释。
“各府孩子送来,外头难免有人说奴才借名声收礼。”
“若教养处也收无人照管的幼儿,便不全是权贵往来。”
“王爷若觉得不妥,奴才这句便当没说过。”
苏琬莹:(′?_?)
这话讲得好听。
核心意思就一句。
托儿所想开,公益名额得有。
前世招生简章都知道写社会责任。
摄政王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琬莹觉得膝盖下的青砖开始硌人。
他问的第一句,却不是她预备好的任何答案。
“各家的嫡子嫡女聚在一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琬莹抬头。
“奴才只想着孩子能有人照看。”
摄政王看她。
“你只想着这个。”
苏琬莹嘴唇动了动。
她不敢把话说满。
“奴才知道,能送来的孩子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但奴才不懂朝堂。”
摄政王手指翻过一封帖子,露出上头的府名。
纳兰府。
镇国公府。
礼部侍郎府。
承恩伯府。
武定侯府。
靖远将军府。
他一封封放开。
“这些孩子背后,是他们的父兄和家族。”
苏琬莹垂着眼。
“奴才明白。”
摄政王问第二句。
“宫里的孩子既然无名,你还敢接出来。”
“你不怕惹上麻烦。”
苏琬莹手心出了汗。
她确实想过麻烦。
但她想的是照料成本,身份手续,谁来喂,谁来记档。
摄政王问的是另一层。
一个父不详的宫中弃婴。
能被丢在杂院里,本身就说明来路不干净。
苏琬莹:(⊙_⊙)
好家伙。
她以为自己在写幼儿园企划案。
这位在看宫廷未爆雷人口档案。
她低声道。
“奴才想得浅了。”
摄政王没否认。
他把那几封帖子合到一处。
“各府嫡子嫡女送到一处,吃什么,玩什么,怕什么,病过什么,说过什么,都会有人看见。”
苏琬莹的后背慢慢绷住。
“是。”
“孩子不会藏话。”
“是。”
“照看孩子的人,更不会只照看孩子。”
苏琬莹喉间发紧。
这回她彻底听懂了。
各家嫡子嫡女代表的是各家的政治利益和情报。
这些孩子聚在一处,等于把大半个京城权贵圈的下一代,放到同一个院子里。
她看见的是哭闹,喂饭,学步,开口。
摄政王看见的,是政治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