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举着帕子擦牌匾边框上的浮灰,踮着脚尖都够不到最上面。
德安搬了条矮凳过来。
“碧桃姑娘,踩这个。”
碧桃跳上去,终于把右上角那块灰擦掉了。
“行了。”
她跳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
黑底金字,四个楷体大字。
皇家教养处。
高氏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
“这牌匾昨天就挂好了,你擦了三遍了。”
碧桃嘿嘿笑。
“头一回见自己管的地方挂牌子,新鲜。”
苏琬莹站在前院门口,手里捏着一份章程薄册,目光落在那块匾上。
碧桃凑过来。
“苏姐姐,想什么呢?”
苏琬莹把册子收进袖口。
“想四个月前我还在浣衣局搓床单。”
碧桃乐了。
“那现在呢?”
苏琬莹看了她一眼。
“现在搓的东西更多。”
碧桃:(??w?)搓床单变搓规章制度了,工种升级,工作量翻倍。
庆禄的人一早就到了。
德安穿了身干净的青布袍子,站在前院登记桌后头,笔墨铺好,册子摊开,架势拉得齐齐整整。
苏琬莹从前院走到中院,又从中院走到后院。
活动区的厚毡铺得平整,边角用铜钉压牢。
桌椅全部磨成圆角,桌面包了一层藏蓝细布。
灶房和活动区之间的半人高木栏刷了清漆,顶端也抹了圆。
侧廊打通了,送食路铺了防滑竹席。
后院午睡区分成大小两间,矮木隔板包着棉布,窗纸换了新的素白纱,透光但不透风。
每张小榻边放了一个小木架,上头搁着尿布篮和温水壶。
记录案摆在靠门的位置,上面放着空白册子和炭笔。
苏琬莹走完一圈,回到前院。
刘嬷嬷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檀木珠子在指间转。
“看完了?”
苏琬莹行礼。
“嬷嬷来得早。”
刘嬷嬷进了前院,扫了一圈。
“庆总管跟我说了人手的事。”
苏琬莹点头。
“内务府调了四名女官过来,加上碧桃和高嬷嬷,后头够用。”
刘嬷嬷走到登记桌边,翻了翻册子格式。
“你定的这些条目,各府送孩子来之前就要填?”
“对。”
苏琬莹指着册子上的栏目。
“孩子的年岁,惯用吃食,睡觉习惯,有没有什么不耐受的东西,贴身照看人是谁,这些都得提前写清楚。”
刘嬷嬷放下册子。
“各家府邸肯填这么细?”
苏琬莹道。
“不肯填的,也就不会把孩子送来。”
刘嬷嬷看了她一眼,珠子转了半圈。
“倒也是实话。”
高氏从灶房出来,手上端着一碟刚蒸好的南瓜泥。
“苏总理,灶台的火候我试了三遍,蒸蛋羹和菜泥都没问题,小米粥水量也定好了。”
苏琬莹接过碟子看了看。
“嬷嬷辛苦。”
高氏擦手。
“灶上那四个调来的女官,手脚倒利索,就是没带过孩子。”
苏琬莹把碟子放回桌上。
“我写了一份做事顺序贴在灶房墙上,喂食前先洗手,盛出来先试温,送食走侧廊,不过活动区。”
高氏哼了一声。
“这些我都看了,写得比我在芒种阁干了十来年的规矩还细。”
苏琬莹笑了笑。
“嬷嬷给的经验打底,我只是加了几笔。”
高氏瞪了她一眼,嘴角拧着没绷住,转身回了灶房。
工匠管事抱着一摞验收文书跑过来。
“苏总理,各处都查完了,您签个字。”
苏琬莹接过文书,一页页翻着核对。
地砖间距,窗帘挂钩高度,木栏顶端弧度,榻面到地面的尺寸。
工匠管事在旁边搓着手。
“苏总理,咱们改了这些天,连门槛高度都磨了两回,够仔细了吧。”
苏琬莹签完最后一页。
“门槛还要再看,碧桃量的那个数,孩子迈得过去吗?”
工匠管事回忆了一下。
“门槛三寸。”
“一岁半的孩子步幅不到四寸,三寸门槛要抬脚,一抬脚重心就偏。”
工匠管事张了张嘴。
“那改两寸?”
“两寸。”苏琬莹递回文书。
工匠管事接过文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工匠管事:(?☉?☉)当初修王爷书房都没这么讲究。
日头移到中天时,德安在前院跑进来。
“苏总理,纳兰贝勒府送帖子来了。”
苏琬莹接过帖子。
佟佳氏的字迹,恳请将格格宁姐儿送入教养处,每旬五日,随行嬷嬷一人。
碧桃从后院探出头。
“谁家的?”
“纳兰府,宁姐儿。”
碧桃乐了。
“第一个就是老客户。”
苏琬莹把帖子折好收进袖口,还没说话,德安又跑进来。
“苏总理,镇国公府也送信来了,问阿克敦小少爷什么时候能来。”
碧桃拍手。
“两家一起来了。”
苏琬莹把第二封信也收好。
“碧桃,去拿登记册。”
碧桃小跑去桌边抱来册子。
苏琬莹翻开第一页。
“宁姐儿,两岁半,纳兰贝勒府嫡女,惯用吃食写上,照看人填小桃。”
碧桃边写边笑。
“咱们开张了。”
苏琬莹看着前院门口那块牌匾。
“嗯,开张了。”
碧桃写完抬头。
“两个够不够?”
“不急。”
苏琬莹合上册子。
“先把这两个接好。”
刘嬷嬷走过来时,碧桃还在笑。
刘嬷嬷扫了一眼登记册。
“苏总理,王爷方才派人传话。”
苏琬莹转身。
“什么话?”
刘嬷嬷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教养处章程呈上去,王爷照准了,另外还有一件事。”
苏琬莹等着。
“今夜子时,会有人把一个孩子送到教养处后门。”
碧桃笔停了。
苏琬莹没有出声。
刘嬷嬷看着她。
“宫里来的,无名氏,王爷说你知道。”
苏琬莹手心攥了攥。
“奴才知道。”
刘嬷嬷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碧桃凑过来,声音压到最低。
“苏姐姐,宫里来的孩子,是不是你以前说的那个……”
苏琬莹把册子收进抽屉。
“别问。”
碧桃点头。
子时的风带着霜气。
苏琬莹披了件旧棉袄,提着一盏灯笼站在教养处后门。
脚步声从巷子尽头传来,一个穿深灰短褂的内务府差役抱着一个襁褓,走到门口。
差役把孩子递过来,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苏琬莹把灯笼挂在门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五六个月大了,比她上次在杂院见时胖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小脸皱巴巴的,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着。
她用手背贴了贴孩子额头,不烫。
襁褓裹得紧,她松开一层,小手露出来,指甲长得都翻了。
苏琬莹把灯笼提进屋,坐到后院午睡区那张最小的榻上。
她拿温水沾了帕子,一点一点润了润孩子的嘴唇。
小团子动了一下,嘴巴咂了咂,没睁眼。
【婴语翻译:“暖的,软的,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好像以前闻过。”(?????)】
苏琬莹手指停了一息。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不能总叫你小猫儿了。”
小团子的手指碰到她的拇指,勾了一下,又松开。
苏琬莹把他的手包进掌心里。
“叫景安吧。”
她抱紧了些。
“小安安。”
“一生光景顺遂,一世安然。”
后院窗外,风吹过巷子里一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了很久。
怀里的小团子攥住了她的手指,这回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