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昀睡了整整一个时辰。
苏琬莹把他安置在后院的小榻上，薄被盖到胸口，留了半扇窗透气。
碧桃在中院盯着其他孩子，高氏煮了一锅山药粥备着。
苏琬莹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小顺子正站在侧廊拐角处，两只手绞在袖子里，圆脸上带着三分忐忑七分紧张。
“苏总理。”
苏琬莹走到侧廊的矮凳旁坐下。
“小顺子公公坐。”
小顺子赶紧摆手。
“不敢不敢，奴才站着回话就行。”
苏琬莹也不勉强，伸手倒了杯温水搁在桌角。
“弘昀阿哥睡下了，你先歇口气。”
小顺子的肩膀松了一截，偷偷看了苏琬莹一眼。
“苏总理，阿哥他方才真的没闹？奴才在前院候着的时候，听见一阵哭声，正要冲进来，碧桃姑娘拦了奴才。”
苏琬莹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哭了，但不是闹。”
小顺子眨了眨眼。
苏琬莹把杯子搁下来。
“小顺子，我问你几件事，你据实说就行。”
小顺子挺了挺腰。
“苏总理尽管问，奴才知道的全说。”
苏琬莹：(ˊ_＞ˋ)这太监的态度比庆禄爽快多了，大概是真被弘昀折腾怕了，指望我这边能有个解法。
苏琬莹开口。
“弘昀阿哥的生母是哪位娘娘？”
小顺子的声音低了半截。
“回苏总理，阿哥的生母是璟嫔娘娘，位份不高，在宫里头排不进前五。”
“璟嫔现在呢？”
小顺子的手指在袖口里搓了一下。
“半年前，璟嫔娘娘与华妃娘娘起了争执，具体什么事奴才品阶低不清楚。后来皇上降了旨，罚璟嫔禁足半年，不得出寝殿一步。”
苏琬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禁足期间，弘昀阿哥能见生母吗？”
小顺子摇头。
“禁足的规矩是不许任何人进出。阿哥被移到了另一处偏殿，嬷嬷照看。”
碧桃端着空盆路过侧廊，脚步慢了下来，耳朵竖着。
苏琬莹继续问。
“禁足之前，弘昀阿哥跟璟嫔的相处是什么样的？”
小顺子想了想。
“璟嫔娘娘疼阿哥，日日带在身边。阿哥吃饭睡觉都跟娘娘在一块儿，嬷嬷只搭把手。”
苏琬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所以弘昀阿哥从每天都能见到额娘，变成了一夜之间见不着了。”
小顺子点头。
“是。那天晚上嬷嬷把阿哥抱走的时候，阿哥哭了一整夜，把嗓子都哭哑了。”
碧桃在廊柱后面咬着嘴唇。
苏琬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之后呢？”
小顺子搓了搓手。
“之后阿哥性子就变了。谁碰他他就打，谁抱他他就踢。第一个嬷嬷被他挠了脸，第二个嬷嬷被他踹了肚子，第三个嬷嬷是自己跪下来求去别处的。”
苏琬莹没接话。
小顺子又补了一句。
“宫里头的人都说阿哥性情乖戾天生如此，但奴才跟了阿哥快一年了，在璟嫔娘娘身边的时候，阿哥不是这样的。”
苏琬莹：(???)一岁多的孩子每天跟母亲在一起，突然被剥离，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解释，搁谁身上都得崩。
苏琬莹站起来，把水杯推到小顺子面前。
“喝口水。”
小顺子连连摆手，但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碧桃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苏姐姐，我都听见了。”
苏琬莹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碧桃的眉毛拧在一起。
“所以弘昀阿哥不是脾气差，是吓坏了？”
苏琬莹走到中院门口，看了一眼毡子上安静玩耍的几个孩子。
“一岁多的孩子突然失去了最亲近的人，身边换了一拨又一拨陌生面孔，每个人都想碰他抱他管他，他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打人踢人。”
碧桃跟在后面。
“那他打人其实是在保护自己？”
苏琬莹转过身。
“他在说一句话。”
碧桃等着。
“别碰我，你们都会走的。”
碧桃：(?°??°?)我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小顺子在侧廊那头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苏琬莹重新坐到记录案前，翻开弘昀阿哥的登记册。
碧桃凑过来。
“苏姐姐，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琬莹提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分离焦虑，安全感缺失，需长期稳定陪伴。
她搁下笔。
“弘昀的问题一半在孩子身上，一半在宫里。”
碧桃等着下文。
“孩子的那一半我能管，重建安全感，让他知道这里的人不会突然消失。”
碧桃点头。
“那宫里的那一半呢？”
苏琬莹看着册子上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笑里没什么开心的成分。
“我一个教养女官管不了后宫的事。璟嫔禁足是皇上的旨意，弘昀什么时候能再见生母，不是我说了算。”
碧桃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弘昀阿哥就一直见不到额娘？”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碧桃，宫里的事我伸不进去手，但至少我可以让他知道，有人在意他，有人不会走。”
碧桃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苏琬莹站起来。
“后院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碧桃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小顺子。
小顺子还站在侧廊那里，手里捧着杯子没放下。
碧桃小声问了一句。
“小顺子公公，璟嫔娘娘的禁足还有多久到期？”
小顺子的声音闷闷的。
“还有三个月。”
碧桃转过头看苏琬莹的背影。
苏琬莹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头飘回来。
“三个月够了。”
碧桃快走两步追上去。
“够什么？”
苏琬莹掀开后院的门帘。
“够让弘昀学会相信一个人不会丢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