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端着温水进来,放到苏琬莹手边,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苏琬莹正在翻今天的记录册,灯火把影子拉得长,中院那边早没了动静,孩子们都回各自的地方去了。
衡哥儿被陈氏接回芒种阁,路上一直缠着苏琬莹不肯撒手,最后苏琬莹承诺数到一百就过去,他才肯抱着陈氏走。
苏琬莹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把册子合上,端起温水喝了半杯。
她正要站起来往芒种阁走,侧廊那边响起碧桃的声音。
“苏姐姐,衡哥儿睡着了,陈氏说他今天回来的路上就开始迷糊了,进屋没多久就倒头睡了。”
苏琬莹点了点头,换了方向往后院走,看了一眼景安,又绕回来。
碧桃跟在她后面,提着灯笼,两个人走过拱门,苏琬莹脚步顿了一下,想起衡哥儿今天进门的时候嘟囔了什么。
系统的翻译还留在脑子里。
【“今天回来的路上,路过阿玛书房的院子,里面有好多箱子,好多好多,堆着的,陈叔叔和一个不认识的叔叔在搬。陈叔叔不是去马厩了吗,怎么又在阿玛院子里?”(⊙_⊙)】
苏琬莹站在拱门旁边,没动。
碧桃从后面绕过来,举着灯笼看她脸色。
“苏姐姐?”
“没事,走了。”
苏琬莹迈过拱门往前走。
碧桃追上去,嘴里还在说话。
“今天弘昀吃晚饭的时候自己拿勺子了,高嬷嬷说上个月刚来的时候他不肯自己动手,要人喂,今天……”
“嗯。”
“衡哥儿今天还夸了弘昀一句,说弟弟不笨了,高嬷嬷当时差点把汤碗端歪。”
苏琬莹嘴角动了一下,但脑子里还有一截绕不过去的东西。
陈贵。
被罚去马厩的采买管事陈贵,出现在了摄政王书房的院子里,身边还有个不认识的人,两个人在搬箱子。
大箱子,衡哥儿说好多好多,堆着的。
这事有十几种合理的解释,调回来办差、账目对接、归还某批货物,随便哪一种都说得通。
但也可以不合理。
苏琬莹把牙关合上,走过芒种阁的月洞门,院子里的花缸在夜色里蹲着,一动不动。
碧桃跟进来,把灯笼挂到廊柱上。
“苏姐姐,你刚才在想什么,走路都走空了一步。”
苏琬莹推开屋门。
“在想明天弘昀该换辅食了,两个月了一直是山药泥,可以试试南瓜糊加一点肉糜。”
碧桃眨了眨眼。
“就这?”
“就这。”
苏琬莹把外衫挂好,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起居簿翻开。
衡哥儿今天的记录写到一半,她停下来,炭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
只管孩子。
不管大人的事。
衡哥儿说那句话的时候不知道轻重,就跟他说阿克敦昨天阿玛打额娘一样,就跟他说摄政王把一个人拖进黑门一样,一句接一句,说完了嘴巴一抿,照样伸手要摇铃。
他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苏琬莹把那半页记录写完,一个字没落,写衡哥儿今天吃了多少、午睡睡了多久、跟弘昀分积木时的反应。
陈贵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行里。
她把册子合上,灯火在纸面上透出一层黄。
碧桃在外头放下脚步声,轻手轻脚进来。
“苏姐姐,睡了?”
“没,进来。”
碧桃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高嬷嬷多煮了点,说你今天忙了一天。”
苏琬莹接过来喝了两口,搁到桌角。
碧桃在旁边坐下来,低头拨弄灯芯。
“苏姐姐,庆禄今天走的时候,跟我打听了一句,说宫里头除了弘昀阿哥的记录,还有没有问到旁的事。”
苏琬莹看她一眼。
“你怎么说的?”
碧桃抬起头。
“我说我就是个打下手的,什么都不知道。”
苏琬莹点了点头。
“以后他再问,还是这句话。”
碧桃把灯芯拨好,灯火稳了一截。
“苏姐姐,你说庆禄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知道教养处里的孩子有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又不好直接问我,就问你。”
碧桃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他有没有可能……”
“他就是个做生意的人。”
苏琬莹把手边的册子推齐,摞好。
“生意人不问对错,只问划不划算。教养处目前对他有用,他就老实。”
碧桃把灯盏推到灯台中央,站起来。
“那什么时候他会觉得不划算?”
苏琬莹没答这句。
碧桃等了两息,自己把帘子掀了一道缝,走到门口。
“苏姐姐,早点睡。”
苏琬莹看着桌面,手指在封闭好的册子上压了一下。
陈贵的脸在脑子里一晃而过,又消下去了。
箱子是什么,人是谁,搬去哪儿,她不知道。
也不用知道。
碧桃的脚步走远,廊下重新静了。
苏琬莹吹灭灯,屋里黑下来,只剩窗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月色。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辅食单,弘昀换南瓜糊,衡哥儿的山药泥里可以加一点蛋黄,宁姐儿的量酌情增加,阿克敦的摇铃该换一个大一点的了,他的手劲见长。
陈贵没有出现在这一遍里。
但等睡意漫上来的那一刻,那个画面还是安安静静地落在某个角落里,缩着,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