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碧桃听见这个字，心口更堵。
“就这么等？”
苏琬莹转身往中院走。
“弘昀已经上车了。”
高氏跟在旁边。
“苏总理，要不要给王爷那边递个话？”
“宫里要看皇子，王爷自然会知道。”
碧桃快走两步。
“那我们真就什么都不做？”
苏琬莹走到记录案前，拿起炭笔。
“做今日的事。”
碧桃看着她落笔，纸上写的是弘昀出发时情绪稳定，能与照看人告别，携带熟悉物蓝积木。
碧桃看得眼睛酸。
“你还写得下去。”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写。”
苏琬莹把出发时辰补上。
“他回来以后，这一段也要接上。”
高氏点头。
“我去把晚上的蒸糕留好。”
衡哥儿从毡子上爬起来，抱着一块积木走过来。
“弘昀呢？”
苏琬莹蹲下。
“回宫见阿玛了。”
衡哥儿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积木。
“回来？”
“回来。”
衡哥儿想了一会儿，把积木塞给苏琬莹。
“给弘昀留。”
碧桃眼睛又红了。
碧桃：(?????)
“这俩孩子，平时抢得一个比一个凶，真走了还惦记。”
苏琬莹把积木放进小篮里。
“这块也留着。”
时间不算久。
可等人的时候，灶房的水沸了两回，侧屋里两个女官写坏了三张纸，碧桃把同一页记录抄错了两次。
苏琬莹没催她。
午后，前院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顺子先进门，帽子都歪了半边。
“苏总理！”
碧桃从侧屋冲出来。
“弘昀呢？”
小顺子喘着气，脸上全是喜色。
“阿哥在后头，庆禄总管陪着，奴才先跑来报信。”
苏琬莹站起身。
“说。”
小顺子手扶着门框，话都带喘。
“阿哥在御前没有摔东西，没有打人，安安静静给皇上行了礼。”
碧桃双手合在胸前。
“老天保佑。”
小顺子接着说。
“皇上让人拿了点心，阿哥看了好一会儿，自己拿了一块。”
高氏从灶房门口探头。
“吃了？”
“没吃。”
小顺子咧开嘴。
“阿哥递给皇上，说，阿玛吃。”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
碧桃张着嘴，半天才吐出一句。
“他说了？”
小顺子点头点得帽子又歪了。
“说了，清清楚楚两个字，阿玛吃。”
苏琬莹手里的炭笔落在桌上。
她低头捡起来，指腹沾了一点炭灰。
苏琬莹：(???；)
“这孩子，临场发挥比我教的还好。”
小顺子继续道。
“皇上当时坐着没动，盯着那块点心看了半天，连伺候茶的人都不敢吭声。”
碧桃追问。
“然后呢？”
“然后皇上接了。”
小顺子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颤。
“皇上还问阿哥，在教养处学的？”
苏琬莹问。
“弘昀怎么答？”
“阿哥说，苏姒姒。”
碧桃扶住桌沿。
“哎哟。”
高氏低声念了一句。
“这三个字可真要命。”
苏琬莹把炭笔放下。
“皇上怎么说？”
小顺子拍了拍怀里。
“皇上没立刻说话，问奴才教养处平日怎么照看阿哥，奴才就把你给的纸拿出来念。”
“全念了？”
“全念了。”
“有没有添话？”
“没有，奴才一个字都没敢添。”
小顺子举手。
“能等待五息，能自己吃饭，能轮流用积木，能午睡不踢人，能给宁姐儿递帕子，能拉摔倒的阿克敦，奴才全照着念。”
碧桃看着他。
“皇上听完呢？”
“皇上问，这些每日都有记录？”
“你怎么答？”
“奴才说，苏总理每日记，两次，晨起一次，傍晚一次。”
小顺子咽了咽口水。
“皇上又问，弘昀哭不哭。”
苏琬莹看他。
“你怎么说？”
“奴才说，刚去时哭，后来少了，如今会说怕，会说回来。”
苏琬莹点头。
“这句说得好。”
小顺子脸上亮了。
“皇上听完，好半天没说话。”
碧桃急得跺脚。
“你倒是往下说啊。”
“最后皇上说，继续送去。”
屋内的气一下松了。
高氏转身就往灶房走。
“我去把蒸糕热一热。”
碧桃拍了拍胸口。
碧桃：(?????)
“继续送去，这四个字比赏银还管用。”
苏琬莹没有笑。
“御史呢？”
小顺子赶紧说。
“当时有御前大人在，皇上说完继续送去，旁人就没再提弹劾的事。”
庆禄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苏总理，喜事。”
他进门时，身后跟着弘昀。
弘昀一只手抱着蓝积木，另一只手拿着一小包点心。
他看见苏琬莹，脚步加快，跑到她面前。
“苏姒姒，弘昀回。”
苏琬莹蹲下，接住他伸来的手。
“回来了。”
弘昀把点心包举给她。
“阿玛给。”
衡哥儿从中院冲过来，先看弘昀，再看他手里的蓝积木。
“还我。”
弘昀把蓝积木递过去。
“还。”
衡哥儿接过，看了他一眼，又把自己留的那块递给他。
“这个给你。”
弘昀抱住。
“谢。”
衡哥儿昂起头。
“不谢。”
碧桃捂着嘴笑。
庆禄在旁边看得眉梢都活了。
庆禄：(????)?
“苏总理，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
苏琬莹起身福了福。
“都是阿哥自己争气。”
庆禄摆手。
“这话拿去御前说可以，咱们这里不必绕。”
苏琬莹看着他。
“总管今日心情不错。”
“能不好吗？”
庆禄把袖子一甩。
“御史那边先前咬着皇子体统不放，如今皇上亲口说继续送去，这事就算压下去了。”
碧桃忍不住问。
“以后就没人弹劾了？”
庆禄笑了一声。
“碧桃姑娘，朝上的嘴，比教养处的孩子还多。”
碧桃噎住。
苏琬莹低头看弘昀。
弘昀已经坐到衡哥儿旁边，把皇帝给的点心拆开，一块给衡哥儿，一块给宁姐儿，自己拿了一块最小的。
宁姐儿接了点心。
“谢谢弟弟。”
弘昀抿嘴笑。
小顺子站在一旁，眼底的光压都压不住。
“苏总理，皇上还问了一句，阿哥在教养处有没有想额娘。”
苏琬莹手指停了。
碧桃也看过来。
“你怎么答？”
小顺子低了头。
“奴才说，想。”
庆禄转了转佛珠，没说话。
苏琬莹问。
“皇上呢？”
“皇上没说璟嫔娘娘，只让人赏了点心。”
弘昀在毡子上咬着点心，忽然停住。
【“阿玛给点心，可是额娘没有来，额娘为什么没有来。”(???︿???)】
苏琬莹垂下眼，拿起记录册。
她把今日御前行礼，主动递点心，与同伴分享点心几项写下。
庆禄凑过来看。
“苏总理还写？”
“写。”
“皇上都满意了。”
“今日满意，不等于明日就不用照看。”
庆禄看她一息，笑慢慢收了点。
“苏总理这话，是明白人。”
碧桃听得不舒服。
“庆禄总管，你别说这种半截话。”
庆禄看向她。
“那我说整句。”
他把佛珠收回袖里。
“皇上的态度取决于弘昀阿哥的表现，弘昀阿哥的表现取决于苏总理的照看。”
碧桃脸色变了。
庆禄继续道。
“这叫荣宠，也叫绳子。”
苏琬莹合上记录册，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总管说得是。”
庆禄低头一福。
“我还要回内务府复命，告辞。”
他转身离开。
碧桃看着他的背影，压着嗓子。
“苏姐姐，他报喜还是吓人来了？”
苏琬莹看着中院里的弘昀。
弘昀正在把点心碎屑拨给永安，永安伸手就抓，永宁在旁边急着擦她嘴。
苏琬莹没有放松。
皇帝一句继续送去，保住了弘昀的位置，也把她和皇子绑在了一起。
这份荣光亮得晃眼。
枷锁也跟着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