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有主意?”
苏琬莹跪在书房里,青砖缝咬着膝骨,疼意从衣料底下慢慢磨上来。
“回王爷,有。”
摄政王未催,茶盏被他推到手边,瓷底贴着案面,轻轻一响。
苏琬莹抬起脸,话说得慢,免得半个字走偏。
“皇上想把教养处的法子移入宫中,说到底,是想让宫里的皇子公主也有人照料得周全。”
“接着说。”
“奴才若入宫常驻,王府这边便得换人接手,可如今人手尚未练透,弘昀阿哥和衡哥儿才刚安定下来,两边一换,怕都要乱。”
摄政王的手在茶盏沿上轻点了一记。
“你想两边都抓着?”
“抓不住,得分开办。”
苏琬莹把心里的盘算铺出来。
“奴才想先向皇上递折,请旨在宫中另设内廷教养分处。”
摄政王眉梢动了动。
苏琬莹没有停。
“分处由奴才亲手教出来的女官入宫当值,照章办事。”
她稍稍停了半拍,才把最要紧的那句递上去。
“奴才本人领总教习的名,每旬进宫查验指点两三日,不在宫里久住。”
摄政王一时没有答话。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苏琬莹跪在原处等着,背后衣料贴着皮肉,灯火烤着脸,膝下却是凉的。
茶盏落回案上,声响轻,却叫人听得清楚。
“有人想推你进宫,你先把这桩事认下来,再把常驻的差事交出去,自己只留巡查的名分。”
苏琬莹垂首。
“奴才不敢说交出去,只是宫中分处日日运转,交给受过训的女官更合适。”
摄政王看着她。
“各方能得什么?”
苏琬莹一项一项答。
“皇上得体面,也得实处,宫里设了分处,教养处的规矩入了内廷,朝上那句吩咐便算落地。”
“本王呢?”
“奴才还留在教养处,衡哥儿的照看不断,暮交记录照旧送入芒种阁,教养处每日怎么走,仍在王府门前。”
摄政王没有接她的话。
苏琬莹便把最后一层补上。
“至于奴才,每旬入宫几日,查完账,验完记录,便回王府,不搅进后宫日常,也不去碰嫔妃品级里的事。”
书房里静了片刻。
窗外树影在纱窗上晃,廊下灯笼被风推着轻轻摆动,红穗子扫过灯架。
摄政王把茶盏放下,手掌搭在折子封面旁。
“你这个法子,若叫庆禄听见,他怕是要拍着大腿叫妙。”
苏琬莹低头。
“奴才不求妙,只求办得妥当。”
“皇帝会准?”
“皇上要看成效,宫里的孩子有人照管,记录有人做,章程有人行,便是成效。”
苏琬莹抬眼看了一下案角,又收回视线。
“日日守在宫里的,是奴才,还是奴才教出来的人,对皇上办这件事来说,差别未必有多大。”
摄政王往椅背上一靠。
“差别未必有多大?”
他拨了拨折子的边角。
“皇帝要的,可不只是带孩子。”
苏琬莹听得懂。
皇帝点名要她,看的不止教养处的成效,也看她这个人。
弘昀的转变,衡哥儿开口说话,外府女眷排队递帖子,太后赏下来的体面,一桩桩都记在她名下。
若把她调入宫中,教养处最要紧的那个人,便被皇帝握在掌内。
摄政王防的,正是这一处。
苏琬莹垂下眼。
“所以奴才才想抢先递折。”
“怎么说?”
“若等皇上下旨召奴才入宫,奴才只能跪接旨意,再无转圜。”
她把手放在膝前,掌心碰到衣料上的冷意。
“可若奴才先把折子递上去,把分处的办法说清楚,皇上觉得可行,便不用再下一道召奴才常驻的旨。”
摄政王的手停在折子旁。
他看了苏琬莹许久。
书房灯火跳了两下,她投在砖地上的影子随之晃动,片刻后又贴回原处。
摄政王开口时,嗓音比方才轻了些。
“你不该只做教养女官。”
苏琬莹胸口收了一下。
这句话里有称许,也有旁的意味。
那意味藏得深,她摸不准。
也许是防备,也许是试探,也许是在她身上先落下一枚记号。
她低下头,回答得老实。
“奴才只会带孩子。”
摄政王没有再往下说。
他把折子挪开些,抬手示意。
“下去吧。”
苏琬莹磕头,起身退到门口。
手刚搭上门框,身后又传来摄政王的吩咐。
“折子你自己拟,写好了先送刘嬷嬷过目。”
苏琬莹转身福了一礼。
“奴才遵命。”
门合上了。
廊下的风从袖口钻进去,凉得人手腕发麻。
刘嬷嬷站在拐角处等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纸被风吹得轻响。
“说完了?”
“说完了。”
刘嬷嬷借着灯光瞧她的脸色。
“王爷应了?”
苏琬莹走下台阶。
“王爷让奴才先拟折子。”
刘嬷嬷跟在她身侧。
“那便是应了。”
苏琬莹没点头,也没摇头。
回到芒种阁外间时,碧桃伏在案前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杆斜斜抵在账页上。
苏琬莹没有叫醒她。
她把灯移到桌角,铺开一张白纸,重新磨墨。
笔头刚落下去,窗外更声传来。
二更了。
碧桃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
“阿克敦,别追筐。”
她眉心还皱着,睡梦里也在替白日的事操心。
苏琬莹没有笑。
她盯着纸上已经写成的第一行字。
奴才苏琬莹谨奏。
墨色在灯下慢慢干了。
这一夜,她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