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意思是,朕的孩子被惯坏了?”
苏琬莹在御书房外的廊下候了一刻钟。
门开时,小顺子从里头探出半边身子,朝她轻轻点头。
苏琬莹理了理袖口,跨过门槛,撩衣跪下。
“奴才苏琬莹,给皇上请安。”
皇帝坐在书案后,手边摊着她那份巡查报告,纸页被翻过许多回,边角已起了毛。
皇帝没有叫起。
“苏琬莹。”
“奴才在。”
皇帝拿起报告,翻到末页,照着念了一句。
“诸皇子公主之照护,以尊贵为先,以发育为后,恐非长久之计。”
纸页合上,落回桌面,发出轻轻一响。
“这句话,是你写的?”
“回皇上,是奴才写的。”
“你说朕的孩子发育滞后。”
苏琬莹低着头,膝盖硌在金砖上,凉意从衣料底下往骨头里钻。
“回皇上,奴才不敢擅用滞后二字,奴才巡查时只见四阿哥弘时四岁尚不能独立穿鞋,三公主三岁用膳仍要嬷嬷逐口喂送,这些事,同龄孩子原已能做。”
皇帝一时没有说话。
书案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白烟升起一截,便散在明黄帷帐前。
“你在教养处照看皇子和王府世子,章程做得出,弘昀阿哥从动手打人,到能分食给兄弟,朕看过记录,心里有数。”
苏琬莹没有接声。
皇帝身子往前倾了些。
“可宫中终究不是教养处,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孩子是龙子凤女,照看的法度一代传一代,你一个从六品女官,敢说三十年的老规矩错了?”
苏琬莹的膝盖在砖面上挪了半寸。
“回皇上,奴才不敢说规矩错了。”
她停了半口气。
“奴才只是想回皇上一句,凡事照料得太满,孩子便少了自己动手的机会。”
皇帝看着她。
苏琬莹把字咬稳,一句一句往外送。
“孩子的本事,总要用过才会长。”
“四阿哥走路常摔,并非腿脚有疾,而是平日出入多由人搀扶,脚掌踩地的次数少,步子便迈不匀。”
“三公主不会用勺,并非手上没力,而是嬷嬷从未真正把勺交到她手里。”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皇帝靠回椅背。
“传沈氏。”
小顺子应声出去,脚步比来时乱了些,袖口还在门框边蹭了一下。
苏琬莹仍跪在原处,背脊撑着,视线落在砖缝里。
门外很快传来沈氏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沉实。
沈氏进了书房,向皇帝请安后,立在苏琬莹左侧两步外。
皇帝把报告推到桌沿。
“沈嬷嬷,苏女官的巡查报告,你看过了?”
沈氏福身。
“回皇上,奴才听人提了几句。”
“她说宫中皇子公主被照顾得过了,弘时四岁不会穿鞋,三公主三岁还要人喂饭,你怎么看?”
沈氏抬起头,背挺得笔直。
“回皇上,奴才在宫里伺候三十年,从先帝时几位阿哥,到如今的皇子公主,向来都是这般照看的。”
她的目光从苏琬莹身上掠过去,停也未停。
“皇子御体尊贵,怎能让皇子亲手做那些粗使活计,穿鞋穿袜,本就是嬷嬷分内之事,公主用膳,自有人伺候,这才是宫中体统,祖宗代代传下来的章法,哪里会有错。”
皇帝看了她一眼。
“三十年没出过差错?”
沈氏腰弯得更低。
“回皇上,奴才不敢说半点差池也无,可孩子们都安安稳稳长大了,这便说明章法管用。”
沈氏说完,嘴角收紧,喉间那口气没吐透。
皇帝又转向苏琬莹。
“苏琬莹,沈嬷嬷说祖宗的法子没差错,你又怎么回?”
苏琬莹跪直了些。
“回皇上,沈嬷嬷资历深,见过的孩子多,奴才佩服。”
“宫中规矩能延续三十年,自有周全之处。”
沈氏的嘴角略略收住。
苏琬莹接着往下说。
“只是奴才巡查时瞧见的情形,与皇上远远看见的,并不全然相同。”
皇帝眉梢动了动。
“说。”
“四阿哥弘时每日穿鞋在辰时一刻,两名嬷嬷伺候,从递鞋到穿好,约三十息。”
“弘时阿哥全程不曾弯腰,不曾看鞋,也不曾碰过鞋面。”
苏琬莹稍停,又道。
“奴才看弘时阿哥行走时的步态,落脚时前掌不稳,脚趾抓地的劲儿也弱。”
“常自己穿鞋走路的孩子,脚底会记得地面,走起来不该这样飘。”
沈氏听到这里,插了一句。
“苏女官年纪轻,才见过几个孩子,就敢议论皇子的步态?”
苏琬莹没有回头。
“回沈嬷嬷,奴才在教养处照看十二个孩子,最小的六个月,最大的两岁半。”
“每一个孩子从翻身到爬行,再到站立走路,奴才都有逐日记录。”
“弘昀阿哥入处时也走不稳,三个月后步幅匀了,摔跤少了,差别只在教养处让他自己走。”
沈氏唇线抿紧,一时没有再开口。
皇帝的手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各有各的理。”
他把报告又翻起来看了一眼,随后合上。
“容后再议。”
苏琬莹磕头。
“奴才告退。”
沈氏也福身退下。
苏琬莹退出御书房,往外走了三步,后背衣衫贴在皮肤上,凉得人牙关发紧。
小顺子跟出来,走到她身旁。
“苏女官,您方才说的那些,沈嬷嬷怕是都记下了。”
苏琬莹往宫门方向走,脚步没有乱。
“她记不记,是她的事。”
小顺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苏琬莹转过一道弯,经过毓秀殿偏殿时,看见孟氏正带着韩氏在门口整理登记册。
孟氏抬头瞧见她的脸色,嘴唇动了动,话又咽回去。
苏琬莹走过去。
“分处的值守牌贴全了?”
“贴全了。”
“明日照常。”
苏琬莹走出二道门,在夹墙阴影里停了一步。
身后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小顺子。
苏琬莹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沈氏站在夹墙另一头,望着她的背影。
那道目光落在她后颈上,沉得叫人肩背发紧。
苏琬莹继续往前走。
她在宫里添了一个敌人。
可皇帝合上报告前,又翻回去看了一遍,这个动作,她也记下了。
种子落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