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第三天入宫值守,离毓秀殿门口还差一截,就在夹墙拐角叫一个小宫女拦住了去路。
“孟嬷嬷,您听说了吗?”
孟氏把通牌在腰间挂妥,脚下没有停。
“听说什么?”
小宫女往她身边凑了凑,袖口贴着墙根蹭过去。
“沈嬷嬷昨儿在苓贵人殿里,同几个老嬷嬷说了好一阵,说教养处那位苏女官让四阿哥跪在地上自己穿鞋,折了皇子的体面。”
孟氏脚步收住,鞋底在砖缝边磨了一下。
“四阿哥没有跪在地上。”
“可沈嬷嬷说,蹲着还用手撑地,那同跪着又差到哪儿去。”
孟氏唇线抿紧,没再同她掰扯,绕过去快步进了毓秀殿。
韩氏已经在殿内铺好了软毡,听见脚步声便迎出来,手上还沾着毡面的浮灰。
“孟姐姐,出事了。”
孟氏把布包搁到案边。
“什么事?”
“今早司膳房的人来送孩子吃食,临走前给我递了句话。”
韩氏朝殿门外看了一眼,把嗓门收得更低。
“说沈嬷嬷在好几处都撂了话,说苏女官不懂宫里的规矩,竟叫皇子做下人干的活,还说教养处那些办法都是民间野路子,拿来糊弄皇家,听着就失体统。”
孟氏眉心皱起,腮边绷出一点硬线。
“她这是同苏总理较上劲了。”
韩氏两只手互相搓了搓,掌心发干。
“还有呢,宫里几个老嬷嬷也跟着应和,说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改,说苏女官年纪轻,不知轻重,一个从六品女官,哪来的胆子动旧例。”
孟氏绕着软毡走了一圈,把角上翘起的边踩回去。
“皇后那边怎么说?”
韩氏摇头。
“皇后娘娘没给话,只是坤宁宫派了个人来分处门口站了半刻钟,问咱们平日怎么带孩子,问完便走了。”
孟氏在殿内来回走了两趟,伸手抓起登记册,转身就往外去。
“我得去回苏总理。”
偏偏苏琬莹这一日没在宫里。
孟氏只好熬到傍晚,等苏琬莹按旬入宫巡查,才在毓秀殿门口把人拦下。
“苏总理,沈嬷嬷那话已经在宫里传开了。”
苏琬莹接过她递来的记录册,翻开看了两页。
“传了哪些话,你说。”
孟氏把沈氏散出去的几句,一句不漏地学了一遍。
苏琬莹翻册子的手仍旧往后走,纸页在她掌下轻轻响。
“还有呢?”
“有几个老嬷嬷跟着帮腔,说祖宗规矩不可废,皇后娘娘那边没有明说什么,不过派人来分处问过咱们的情形。”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
“孟嬷嬷,你怕了?”
孟氏背脊立刻挺直。
“奴婢不怕,奴婢只是担心她们把事情闹大,分处还没站住脚,先被人撤了。”
苏琬莹看了她片刻,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撤不了。”
“苏总理为何这般有把握?”
苏琬莹把册子递还给她。
“皇上的旨意明摆着,旨意一日不收,分处一日就在,沈嬷嬷说到嗓子哑,也只是嬷嬷,不是皇上。”
孟氏嘴唇张了张,到底没接话。
苏琬莹看着她。
“你回去办一件事。”
“苏总理吩咐。”
“从明日起,弘时阿哥每日来分处的时辰改到辰时三刻,让他自己穿鞋,自己走到软毡上,再自己坐下,每一步你都记清楚。”
孟氏忙点头。
“奴婢记。”
“记时细到息,穿鞋用了多久,走路摔了几回,坐下后身子稳不稳,全写进去。”
“奴婢明白。”
苏琬莹往殿外走了两步,到了门框边又停下。
“孟嬷嬷。”
“奴婢在。”
“别管沈嬷嬷在外头讲什么,你们照着我教的法子做,弘时阿哥学会了什么,到时候他自己会说给皇上听。”
孟氏应下,手里的登记册抱得更紧。
苏琬莹出了毓秀殿的院门,在夹墙拐角碰见了小顺子。
小顺子跟上她,步子放得轻,鞋底贴着砖面走。
“苏女官,皇后娘娘今日让翊坤宫的掌事嬷嬷去了内务府,打听分处编制。”
苏琬莹脚步照旧往前。
“让她们打听,编制是皇上批下的。”
小顺子又跟了几步,袖子擦过墙边阴影。
“苏女官,沈嬷嬷闹出这一场,您真不放在心上?”
苏琬莹走到二道门前,停了脚。
“小顺子,我放在心上的,从来不只是沈嬷嬷嘴里那几句话。”
小顺子眼皮抬了抬。
“那您放在心上的是什么?”
红墙尽头,日头已经偏西,墙脊上一层余光薄薄铺着。
苏琬莹望着那片天色,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看的是,宫里有没有人借这件事另做文章,教养法子相争,本算不得大事,若有人把它往朝局上牵,那才麻烦。”
小顺子后背贴住墙根,整个人往阴影里缩了缩。
苏琬莹转身继续往宫门方向走。
走出五步,她又回过头。
“小顺子,替我盯一件事。”
“苏女官请说。”
“查一查沈嬷嬷后头有没有人递话,若只是她自己出来呛声,倒也无妨,若有哪位主子在背后点她,你来告诉我。”
小顺子把通牌别回腰带上,低头应下。
“奴才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