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理,午后的米糊要不要给安哥儿多加半勺?”
高氏的话还搁在灶房门口没散尽,苏琬莹已经翻开案桌上的值守安排表,在安哥儿那一栏旁边添了两个字。
专盯。
碧桃端着那碗凉透的汤从侧屋出来,迎面撞上清早来交班的小翠,碗口一斜,汤水沿着白瓷边晃了两圈,险些泼到裙上。
她赶紧侧过身,把碗护在胸前。
“李大夫到了吗?”
小翠嘴里还嚼着半块冷馒头,腮帮子鼓着,点了点头。
“在前院候着,德安给他倒了茶。”
苏琬莹合上表册,起身抚平衣襟下摆,走到前院时,李大夫正坐在登记桌旁的条凳上,左手端茶,右手拿碗盖撇着茶沫,动作慢吞吞的,不见半点急色。
“李大夫,有劳您一早赶来。”
李大夫放下茶碗,站起身,朝她拱手。
“苏总理递话递得急,老朽还以为哪位小少爷又吃坏了肚子。”
苏琬莹引着他往中院去,脚步放得不快,话却说得分明。
“七月龄,入处第六天,一尺外的物件没有追视反应,红色放到极近处能捕捉,白色不行,听得见,闻得出。”
李大夫步子一缓,药箱碰到腿侧,木头响了一声。
“你说这孩子眼前不清楚?”
“看得见光色,远处辨不出来,近处才有反应。”
侧屋门被推开,蓝垫子铺在地上,安哥儿躺在上头,小翠蹲在旁边,用叠好的帕子给他擦手缝里沾着的米糊渣。
李大夫走过去,把药箱搁在脚边,先看安哥儿的脸色,又伸手翻看他的眼皮。
安哥儿没躲,也没哭,两只眼珠对着李大夫的脸转了转,却找不到落点。
碧桃:(°w°;)
李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截短蜡烛,又摸出火折子点亮,擎在安哥儿面前一尺来远。
烛火跳了一跳,安哥儿瞳仁缩了些,眼珠却没跟着光走。
李大夫把蜡烛往前送到半尺,安哥儿的眼珠偏过去一点,仍旧偏得厉害。
再往前,三寸。
这回安哥儿的瞳仁明显收小,眼珠终于追着那团火光转过去,手指也蜷了蜷,想摸那点亮。
李大夫吹灭蜡烛,把蜡油在鞋底蹭掉,嘴里叹出一口气。
“苏总理,你先前记的那些,没有记错。”
苏琬莹蹲在一旁,手里攥着炭笔,笔尖悬在册页上,还没落墨。
“能定下来了?”
李大夫撑着膝盖起身,膝骨响了两下,他揉了揉腿弯才站稳。
“先天弱视,双眼都是,瞳仁见光会动,说明还没到全盲,可远一点的东西,在他眼前就是一团糊影。”
李大夫:(ˊ_>ˋ)
小翠手里的帕子掉到垫子上,她忙捡起来,手在帕角上绞了又绞。
“那他以前在侯府里……”
苏琬莹截住她的话。
“以前的账轮不到我们翻,现在我们只管眼前。”
她转向李大夫,炭笔终于落在纸上。
“李大夫,这种弱视,可有法子治?”
李大夫把药箱重新拎起,手搭在箱扣上,停了片刻才答。
“老朽不敢说治得全好,可七个月的孩子,筋骨眼脉还在长,法子用得对,追视的距离未必不能往外挪。”
苏琬莹:(??_??)
“能挪到多远?”
“这个要看孩子底子,也看日后肯花多少功夫,老朽能做的是把脉开方,眼疾一项,太医院陈太医更有门道,回头老朽替你递个话。”
苏琬莹在册页上写完最后一行,起身时袖口扫过桌角。
安哥儿还躺在垫上,嘴边沾着一点米糊白渍,手攥住身下蓝布边角,松了又攥。
系统翻译飘出来,轻得让人心口发闷。
【亮亮的没了……去哪了……】
苏琬莹合上册子,喉咙里堵了一下,她咽了咽,才把话说出来。
“碧桃,去前院找德安写帖子,送到一等侯府,请侯夫人明日辰时来教养处。”
碧桃从门框边探出脸来,眉眼全皱在一起。
碧桃:(;w;)
“你要当面跟她说?”
“当面说,拿着李大夫的诊断说,拖不得。”
碧桃转身就往前院跑,裙角被门槛带了一下,扯出一小缕布丝,她连头都没回。
李大夫在前院喝完最后半碗茶才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苏琬莹一眼。
“苏姑娘,老朽多一句嘴。”
“您说。”
“侯府那边问起来,你只说是教养处例行观察时看出不对,别说孩子一进门你们就疑上了。”
苏琬莹点头。
“免得他们心里犯别扭,以为自家孩子被拿来试法子。”
李大夫:(vwv)
“你比老朽会说话。”
第二日辰时,一等侯夫人何氏的马车停在教养处门口,车帘还未掀起,里头已经传出她发急的嗓音。
“安哥儿呢?安哥儿在哪儿?”
德安守在门口迎人,何氏下车时踩住裙边,身子往前一栽,扶车的丫鬟赶紧扯了她一把,才把人稳住。
苏琬莹在侧屋等她,桌上摆着李大夫的诊断记录,旁边是这六日的观察册。
何氏一进门就要往软毡区去看孩子,苏琬莹抬手拦了拦。
“侯夫人先坐,听我把情况说清楚,再去看安哥儿。”
何氏坐下时,两只手一直发抖,茶碗递到跟前,她接住又放下,碗底碰在桌面上,闷闷一响。
“苏总理,安哥儿到底怎么了?帖子上只写有异常要当面说,我昨夜一宿没合眼。”
苏琬莹把观察册推到她面前,翻到第一页。
“侯夫人,安哥儿入处那天,您填的登记表上写着天生不爱笑,不认人,不闹,好带,对不对?”
何氏点头,嘴唇抿得紧。
“是奴婢们说的,说他安静,省心。”
苏琬莹把册子翻到第五日那页。
“所谓安静省心,根子在他看不清。”
何氏的手搭在茶碗旁,指甲碰到瓷面,发出细细一声响。
苏琬莹把李大夫的诊断逐句说给她听。
先天弱视,双眼皆有,只能看清极近处的物件,远处在他眼前全是糊影。
何氏听到一半,眼泪已经滚下来,到了后头,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帕子都拿不稳。
何氏:(ノ;Д;)ノ
“他七个月了,七个月了,竟然没人发现他看不见……”
苏琬莹没有催她,等她哭过第一阵,才继续往下说。
“侯夫人,弱视还没到全盲,他能感光,也能在极近处辨出颜色,这说明眼脉没有全废。”
何氏抬头,泪水糊了半张脸,声音抖得厉害。
“能治吗?”
“能改善。”
苏琬莹从袖中取出昨夜草拟的训练方案,摊在桌上。
“每日用鲜艳物件,在他眼前从近到远引导追视,再配合触摸不同材质,让他学着用手补眼力,一次两刻钟,不能把孩子累着。”
何氏拿起那张纸,纸页在她手里抖个不停,字行都跟着晃。
苏琬莹伸手按住纸的另一边,替她稳住。
“侯夫人,安哥儿还小,筋骨眼脉都在长,现在练,比拖到三岁以后强得多。”
何氏把方案攥在掌心里,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往下弯。
苏琬莹眼快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
“侯夫人这是做什么。”
何氏被她托住,没能跪下去,哭声堵在喉间。
“安哥儿的命就交给你了,苏总理,交给你了。”
苏琬莹把她扶回椅子上坐稳,才松开手。
“孩子送进教养处,我按规矩照看,您放心。”
何氏拿帕子按着眼角,脸上的妆被泪水冲得乱了,苏琬莹让小翠去倒一杯温水来。
窗外中院的动静传进来,阿克敦追布球追到台阶边,又被月儿一把捞回去,咯咯笑声撞过墙面,落进屋里。
安哥儿仍旧躺在蓝垫子上,手攥着布角,脸朝着天花板那片他看不清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