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小米粥溢了锅,高氏的嗓门从灶房传到中院都没降下来,小翠跑得裙摆缠在腿上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
苏琬莹把溢锅的事交给碧桃去盯,自己蹲在毡子边上用帕子给衡哥儿擦干净手指缝里最后一点蛋羹渍,衡哥儿嫌她擦得太仔细,把手往回缩了两下没缩动,嘟囔了一句。
“不擦了,干了就不黏了。”
苏琬莹没理他,把五根手指头逐个擦完才松手,衡哥儿立刻把手藏到背后去了,脸上带着一种被冒犯了但又不好发作的委屈。
衡哥儿:(????e????)
三天后庆禄来了。
德安在前院登记桌旁看见庆禄的时候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他赶紧夹稳了。
“总管大人。”
庆禄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没往中院走,就在前院的矮凳上坐了,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骨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苏琬莹从中院出来的时候围裙上沾着半块被阿克敦啃碎的蒸糕渣子,她用手拂了两下没拂干净,索性不管了。
“庆禄总管,您今天亲自来?”
庆禄抬头看她,嘴角挂着笑,那种笑苏琬莹见过很多次,庆禄每回要说不太好说的话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庆禄:(ˊ_>ˋ)
“坐坐坐,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带句话。”
苏琬莹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手搁在围裙上,蒸糕渣子硌着她的掌心。
“谁的话?”
庆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节奏放慢了,像是在挑字。
“贵妃娘娘那边,说是听闻教养处办得好,皇子阿哥们进步大,想着自己的荣姐儿也快一岁了,问问什么时候方便,送来体验体验。”
苏琬莹手上的蒸糕渣子被她无意识地碾碎了,碎屑从指缝里掉到围裙面上。
庆禄看着她的脸,眼睛眯了一下。
“苏总理,我就是个传话的,话带到了。”
苏琬莹把手从围裙上抬起来,手指头上还黏着一小粒糕渣没掉干净,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把那粒渣子搓掉了。
“教养处随时恭迎小公主,一切按规矩来,候补名册上排到哪家就是哪家,不跳不插,公主也一样。”
庆禄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苏总理的意思是,贵妃的公主也得排队?”
“教养处的规矩是我定的,庆禄总管比谁都清楚。名册上现在排到第几家了?”
苏琬莹偏头看了德安一眼。
德安翻开候补册子,手指划到最新一行。
“回苏总理,候补名册目前排到第三十一家,最近一位登记的是工部尚书府上,昨日登的。”
苏琬莹转回来看庆禄。
“贵妃娘娘要是愿意排,德安这就给登上,按时辰算,排在第三十二位。”
庆禄的嘴角那抹笑没变,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庆禄:(?_?)
“苏总理,贵妃娘娘可不是工部尚书。”
“教养处里的孩子也不分谁阿玛官大谁阿玛官小,进了这道门就是一样的规矩,吃一样的粥,睡一样的毡子,用一样的布球。”
苏琬莹的语气跟她每天早上开晨会的时候没有区别,平的,稳的,不高不低。
庆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手指从膝盖上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行,话我原样带回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半转身回来,声音压低了一截。
“苏总理,有句话我不该说,但我还是说一声。”
苏琬莹等着。
“贵妃那边,你小心点,她不是好惹的主。”
苏琬莹从凳子上站起来,手指把围裙带子理了理,蒸糕碎屑从围裙面上抖下来落到青砖地面的缝隙里。
“大人放心,我只会带孩子,不会别的。”
碧桃:(?·_·?)
庆禄看着她脸上那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笑,嘴巴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前院门口走了。
德安等庆禄走出院门之后才把候补册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抬头看苏琬莹。
“苏总理,贵妃的公主要不要先登上?”
“登什么?贵妃说了要排队了吗?”
德安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低头把册子放回桌面原来的位置。
苏琬莹转身往中院走,碧桃从灶房方向迎面过来,两手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南瓜块,看见苏琬莹的脸色放慢了脚步。
“庆禄总管来干嘛?”
“传话,贵妃想送孩子来。”
碧桃端南瓜的手晃了一下,有一块南瓜从盘子边缘滑出去掉在地上。
碧桃:(;°△°)
“贵妃?就那个把璟嫔整到禁足半年的贵妃?”
苏琬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南瓜块,在围裙上蹭了蹭灰递回盘子里。
“这块别给孩子吃了,拿去灶房扔掉。”
“苏姐姐你别岔开话题。”
碧桃跟在她身后,南瓜盘子端得歪歪斜斜的。
“贵妃送孩子来,能有什么好事?她那是冲着孩子来还是冲着你来?”
苏琬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碧桃,手指伸过去把碧桃端歪的盘子扶正了。
“冲着谁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送来的孩子跟所有孩子一样,吃粥喝水搭积木追布球,教养处里没有贵妃的女儿,只有一岁的荣姐儿。”
碧桃的嘴巴还张着,苏琬莹已经转身进了中院。
衡哥儿正站在积木架前面清点他的蓝积木,嘴里念念有词数到第四块的时候数错了又从头来。
苏琬莹在廊柱旁边靠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柱子上,指甲里还卡着一小粒蒸糕渣。
中院毡子上阿克敦追着布球爬到了台阶边沿,月儿眼疾手快把他捞回来的时候他嘴里还叼着半截磨牙棒,口水甩了月儿一胳膊。
灶房那头高氏在喊南瓜别再掉了。
苏琬莹把卡在指甲里的蒸糕渣剔出来弹到地上,转身去侧屋拿安哥儿今天的追视训练记录册。
桌上碧桃今早搁的那碗绿豆汤还在,凉透了,碗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绿豆皮。
苏琬莹把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两口,凉的,带着隔夜之后发闷的豆腥气。
她放下碗,拿起追视记录册翻到今天那页,小翠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数据记得清楚:安哥儿追视距离一尺三寸,红色布球全程未丢,蓝色布球半尺内有反应。
苏琬莹在页边写了一行批注,写到一半笔尖的炭断了,她换了一支继续写。
庆禄走后第五天,德安在前院候补册子上新登了一笔。
景仁宫贵妃,荣姐儿,一岁,排序第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