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琬莹跟着乳母走到蓝垫子旁边的时候清哥儿已经哭得脸涨红了,两只小拳头握着在空中乱挥,嘴巴张得大大的嚎声尖锐。
小翠从甲组那头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安哥儿的红布球。
小翠:(°;△;)
“苏总理,他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哭了,我什么都没碰他!”
苏琬莹蹲到清哥儿旁边,手掌贴上他的后背,掌心底下那具小身体在剧烈地抖。
系统翻译涌进来了。
“响!好响!嗡嗡嗡!又来了!”
苏琬莹的手在清哥儿后背上没动,指腹感受着他的心跳,快但不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而不是身体疼痛。
她的耳朵竖起来听了一会儿,教养处中院里没有异常声响,衡哥儿在积木架前排队的声音不大,灶房里高氏搬蒸屉的声音也被门板隔着。
清哥儿的哭持续了约一刻钟的功夫然后自行停了,两只拳头松开了,嘴巴合起来含着口水,红涨的脸色慢慢退下去。
系统翻译也跟着安静了,只剩一句尾音。
“没了……走了……”
苏琬莹把手从清哥儿后背上收回来,手心被他的体温捂得热热的。
碧桃从旁边递过来一块布巾,苏琬莹接过去把清哥儿脸上的泪和口水擦了擦。
“碧桃,他刚才哭之前你听到什么声音了没有?”
碧桃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下巴上点了点。
“没有啊,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就突然哭了。”
苏琬莹把布巾叠好搁在垫子旁边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中院,所有的声音来源她都排查了一遍,没有找到能让四个月大的婴儿这么害怕的东西。
碧桃:(?_?)?
“苏姐,太医说是惊风,开了药没用,你觉得呢?”
苏琬莹没马上接话,手指搁在围裙口袋边缘搓着那根起了毛的缝线。
“不是惊风。”
“那是什么?”
“他怕的是声音,一种我们听不清的声音。”
碧桃的嘴巴张了张。
“听不清?我什么都没听到啊。”
苏琬莹抬头看了一眼教养处围墙外面的方向,墙那边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拐过去就是安国寺的后院。
“碧桃,你站在清哥儿旁边帮我记时间,从现在开始记,他下一次哭是什么时辰你记下来。”
碧桃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截炭笔和一小块裁下来的纸头。
“行,我盯着。”
苏琬莹回到侧屋翻出清哥儿的入处登记表,乳母那栏写着“每隔两个时辰惊哭一次,持续约一刻钟”。
她把这几个字看了两遍,手指在“两个时辰”上面划了一道。
两个时辰一次,太规律了,疾病不会这么准时。
四个月大的婴儿能听到的声音范围比成人宽得多,成人耳朵过滤掉的低频或高频声音他们能灵敏地接收到。
安国寺的钟声是每隔两个时辰敲一次。
她站起来走到中院廊柱旁边往围墙外方向看了看,围墙是青砖砌的,高过人头但不隔音,安国寺那口大铜钟她在教养处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闷响,远远的不算大。
但四个月大的清哥儿不这样听。
系统翻译出来的那个“嗡嗡嗡”不是钟声本身,是钟声的余震,铜钟被撞击后产生的低频振动波可以传得很远,成人的耳朵过滤掉了大部分但婴儿的没有。
她没有马上下结论。
午时过了,清哥儿睡着了,睡得安稳,呼吸均匀,拳头松着。
碧桃蹲在他旁边盯着没敢走开,炭笔夹在两根手指中间,纸头搁在膝盖上。
未时正刻。
安国寺的钟声从围墙外面传过来了,闷沉沉的两下,声音不大但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层嗡的振感。
清哥儿的两只拳头攥紧了。
碧桃的眼睛瞪圆了。
碧桃:(?°Д°)
然后清哥儿哭了。
跟上午一模一样的哭法,脸涨红,嘴张大,两只拳头在空中挥,嚎声尖得能穿透整个中院。
系统翻译准时送来了同一句话。
“响!好响!嗡嗡嗡!又来了!”
碧桃的炭笔在纸上戳了一下,字歪得比平时更厉害。
“未时正刻!”
苏琬莹站在廊柱旁边,手搭在柱面上,指甲碰着那层起皮的旧漆,目光穿过围墙顶端的方向,安国寺那口铜钟的方位她记住了。
一刻钟后清哥儿自己停了,跟上午的流程一模一样。
碧桃从蹲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哆嗦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手里那块纸头被她攥出了褶子。
“苏姐,上午巳时正刻哭的,下午未时正刻又哭了,正好两个时辰。”
苏琬莹从廊柱上收回手,手心上沾了旧漆的碎屑,她在围裙上蹭了蹭。
“接着记,看酉时会不会再哭一次。”
碧桃把纸头在膝盖上展开用手掌抹平了皱,炭笔又夹回手指中间。
“苏姐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苏琬莹看了碧桃一眼,嘴巴动了动但没说。
酉时正刻,安国寺的钟又响了。
这一次碧桃竖着耳朵去听了,那两声闷响从围墙外面传过来钻进中院的空气里,她的耳朵能分辨出一层低沉的嗡声在声响散了之后还挂着。
清哥儿在蓝垫子上又哭了。
碧桃的炭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歪线。
碧桃:(?°▲°)
“是钟声!是隔壁寺庙的钟声!”
苏琬莹蹲到清哥儿旁边,手掌贴上他的后背,掌心底下的心跳在往回降。
“碧桃,把今天三次的时间抄干净,明天继续记,连记三日。”
碧桃把纸头和炭笔塞进围裙口袋里,口袋里那颗枣核被炭笔碰了一下滚到口袋角落去了。
“苏姐,清哥儿不是惊风,是被钟声吓的?”
苏琬莹把手从清哥儿后背上收回来,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绕了半圈。
“四个月的孩子耳朵比大人灵,钟声本身他受得住,受不住的是钟响完之后那层嗡。”
碧桃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上沾了炭笔的黑灰。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寺庙别敲钟吧?”
苏琬莹站起来往侧屋走,脚步踩在青砖上,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框上停了那么一下。
“不用让寺庙别敲钟。”
碧桃跟在后面,手指在围裙上蹭着炭灰。
“那怎么治?”
苏琬莹走进侧屋坐到桌前,手指把清哥儿的登记表翻开,在乳母那栏旁边空白处写下了第一行字:巳时正刻,未时正刻,酉时正刻,均与安国寺钟声同步。
她写完搁下笔的时候碧桃还站在门口等着。
苏琬莹抬头看她。
“先把三天的数据记全了,确认每一次都对得上,再去找他家乳母问一件事。”
碧桃往前迈了半步。
“问什么?”
苏琬莹的手指在登记表边缘划了一道,纸面的粗纤维在她指腹下面拉了一下。
“问清哥儿在自己家里也是每隔两个时辰哭,还是到了教养处才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