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推开侧屋门的时候,苏琬莹还坐在桌前面没动,桌上那盏油灯芯子快烧到头了,火苗矮得只剩一粒米大小的光在晃。
“苏姐,都亥时了你怎么还没睡?”
苏琬莹手里攥着那截写秃了的炭笔,笔尖已经磨得只剩指甲盖长短,她把笔搁到桌面上的时候指腹上全是黑灰。
碧桃走进来把灯芯挑了挑,火苗窜高了些,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登记册被照出密麻麻的字迹。
“你在看什么?”
苏琬莹的手指按在册子边角上没翻页。
“今天义诊标红的那十四个孩子。”
碧桃在桌旁的矮凳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围裙还没换下来,上面沾着一天的灰和枣泥糕渣。
“十四个怎么了?”
苏琬莹的手从册子上收回来搁到膝盖上,指腹在围裙粗布面上划了一下。
“十四个里面有九个问题出在喂养上,不是喂错东西就是喂错方法,有三个出在睡眠环境上,剩下两个一个是先天的,一个要再看。”
碧桃歪着头看她的侧脸,灯光把她的眉毛和鼻梁的影子拉在墙上。
“那不是挺好的吗?九个喂养问题你今天全教了方法了啊。”
苏琬莹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的围裙布面上停着不动。
碧桃等了两个呼吸,她没说话,碧桃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搁到矮凳边上撑着身子。
“苏姐你又想什么了?”
苏琬莹的嘴巴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
“碧桃,今天来了七十四个孩子,我看了一天标红了十四个,还有六十个我觉得没大问题放走了。”
碧桃点头。
“嗯,那不挺好的,大部分孩子没事。”
苏琬莹把登记册合上推到桌角,手指在桌面上那层薄灰里划了一道。
“今天来排队的是七十四个,没来排队的呢?”
碧桃的手指在凳面上按了按。
苏琬莹的目光落在桌面那道划痕上。
“京城里五品以下的旗人家少说几千户,每户只算一个孩子就是几千个婴幼儿,今天来的七十四个不过是住得近的或者消息灵的。”
碧桃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碧桃:(;ˊ??ˋ;)
“那住得远的,消息不灵的,或者根本不知道教养处有义诊的呢?”
苏琬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手指上沾的灰在围裙上蹭了蹭。
“今天那个八个月瘦得皮包骨的女孩子,三个月喂面糊,疼了三个月没人知道,她母亲不是不心疼她,是不知道面糊不能给八个月的孩子吃。”
碧桃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围裙的褶皱。
苏琬莹的声音从矮桌后面飘过来,带着一层她平日不太露的东西。
“碧桃,教养处帮的是权贵家的孩子,那些孩子条件好,问题多半出在照养方式上,改方式就能改孩子,但今天来的那些人的孩子,问题出在根上,出在不知道,出在没人教过他们最基本的东西。”
碧桃抬头看她。
“你是觉得义诊不够?”
苏琬莹靠着椅背,后脑勺贴在木板上,头顶的房梁在昏暗里看不太清。
“一个月两天,一天看七十个,一个月一百四十个,一年看不到两千个孩子。”
碧桃听出来了,她的手指在围裙边上攥了攥。
“苏姐,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一个人能做到这个份上在这个地方不会有第二个。”
苏琬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浅得碧桃在灯底下差点没看到。
“做得多跟做得够不是一回事。”
碧桃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桌上那碗凉了的水端起来递给她。
“那你想怎么做?”
苏琬莹接过碗没喝,手指搁在碗沿上,碗壁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
“我今天教了那个喂面糊的母亲改喂米汤加蛋黄,她记住了,她的孩子以后不会再被面糊疼三个月了。”
碧桃点头。
“但如果我不在呢?如果她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也在吃面糊呢?那个邻居不会来教养处排义诊的队,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面糊不能喂。”
碧桃的手从碗沿上收回来搁到腰侧。
碧桃:(°_°;)
苏琬莹把碗搁回桌面上,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闷的。
“我一个人看不完几千个孩子,但我可以把方法写出来。”
碧桃愣了。
“写出来?写成什么?”
苏琬莹的手指碰到桌角那本合着的《婴幼儿教养要则》,指腹在封面粗布上摩了一下。
“要则是给教养处女官看的,里面写法规矩用词都是按识字的人来的,中层官家的妇人有识字的有不识字的,小旗人家的妇人大多不认字。”
碧桃往前凑了半步。
“你要写一本不认字的人也能听懂的?”
苏琬莹的手指从封面上滑下来搁回膝盖上。
“不用写得多厚,一本薄册子就够,只讲最要命的那几件事。”
她扳着手指头数。
“什么月份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一条。哭了怎么分辨饿还是疼还是怕,一条。几个月该会翻身该会坐该会爬,一条。什么东西不能塞嘴里,一条。”
碧桃在旁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口袋里碰到了那颗一直没扔的枣核。
“苏姐,你要写完了怎么发出去?”
苏琬莹靠着椅背,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着。
“义诊日发,来一个发一本,不识字的让识字的人念给她听,回去再念给邻居听。”
碧桃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碰着那颗枣核的凹凸面。
碧桃:(???)
“苏姐,你这是要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分出去给所有人?”
苏琬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指腹碰着围裙粗布面上那道干硬的南瓜粥渍。
“不是给所有人,是给那些连太医都请不起的人。”
碧桃在矮凳上坐回去,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她。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写?你白天看十八个孩子,每旬还得入宫三天,义诊日忙一整天,晚上还得填值守册抄记录。”
苏琬莹把交叠的手指松开,手掌摊在膝盖上。
“每天睡前写一页,一个月写完。”
碧桃的下巴从手肘上滑了一下。
碧桃:(?;ˊ⌒ˋ;)
“苏姐你已经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了。”
苏琬莹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把桌上那盏快灭的油灯挑了挑,火苗又亮了些,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碧桃,我帮不了几千个孩子,但一本小册子能帮。”
她走到窗前把半开的窗扇推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巷子外面的凉意,远处安国寺的方向安静着,亥时的钟早敲过了。
“那些母亲不是不心疼孩子,是没有人告诉过她们最简单的道理。”
碧桃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背后,手指在围裙带子上搓了搓。
“那我帮你抄。”
苏琬莹转头看她。
“你的字比我还歪。”
碧桃的脸红了一块,手从围裙带子上甩开。
“歪怎么了!不识字的人又不在意字歪不歪!”
苏琬莹嘴角动了动,那个笑终于挂上来了一点。
“行,你帮我抄,我写一页你抄十份,义诊日之前攒够数。”
碧桃的手指在围裙口袋里把那颗枣核攥了一下又松开。
“苏姐,你说这册子要是传出去了,太医院那帮人不会跳脚吧?”
苏琬莹把窗扇合回去,手指搭在窗框上那层起皮的旧漆面。
“跳脚也是以后的事,先把册子写出来再说。”
她走回桌前坐下来,手指从抽屉里摸出一截新炭笔和一叠裁好的纸,纸面粗糙泛黄是高氏从集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一张三文钱。
碧桃还站在窗前没走。
“苏姐。”
苏琬莹抬头。
碧桃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上沾着枣核留下的褐色印子。
“你每次做这种事的时候,我都觉得你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苏琬莹的炭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笔尖朝着纸页那层粗纤维停了那么一会儿。
“哪种格不入?”
碧桃把那只沾着枣核印子的手背到身后去了,嘴巴抿了抿。
“就是别人都在想怎么往上爬怎么不得罪人怎么保住自己的命,你在想怎么让一个小旗人家的孩子别再被面糊疼三个月。”
苏琬莹的炭笔落到了纸面上,笔尖碰着纸面发出一声细微的沙响。
“碧桃,往上爬和不得罪人我也在想,但那些东西想完了还是得做点让自己睡得着觉的事。”
碧桃在门口站了两个呼吸,嘴角弯了弯,转身出去了,脚步声踩在廊下青砖上远了。
侧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在纸面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斑,苏琬莹的炭笔在纸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册名暂空,第一条写的是:孩子满五月前只吃奶,不喂米汤,不喂面糊,不粥。
她写完这行字把笔搁下来看了看,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那行字的末尾。
中院方向隐传来值夜的小莲走过青砖地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着夜里的安静。
苏琬莹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第一条下面起了第二行。
窗外夜风从缝里渗进来,吹得纸面的边角翘了一下被她手指按回去,灯芯又矮了些,她没管它,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