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那句谁也不能替她打包票，落在苏琬莹耳朵里，一直跟到第二日辰时。
教养处大门按时开，德安把报备册摆正，碧桃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暮交新规。
“今日来访，先报备，再登记，问话到桌前说，谁往女官袖袋里塞东西，连袖袋一起记。”
德安抬头。
“碧桃姐姐，袖袋不能记，人得记。”
碧桃斜他。
“你再顶嘴，我把你也缝进袖袋里。(??▽?)”
苏琬莹刚把鹏哥儿减衣记录交给乳母，前院门口便传来小莲的声音。
“苏总理，有位夫人来访，说已经报备了。”
德安翻册。
“辰时三刻，赫舍里侧福晋，来访目的写的是，面谈。”
碧桃手里的纸啪地贴到桌面上。
“她真来了？”
苏琬莹抬头。
赫舍里氏站在门外，没有带随从，身上衣裳颜色淡，头上只压了一支素簪。
若不是德安报了身份，前院几个新来的乳母未必能认出这是王府侧福晋。
德安没敢怠慢。
“侧福晋，按教养处规矩，您已报备，可入前院，不入中院。”
赫舍里氏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碧桃小声嘀咕。
“知道规矩还来面谈，听着就费茶。”
苏琬莹走到前院。
“侧福晋安。”
赫舍里氏没有绕弯。
“我想跟你谈谈。”
碧桃站到苏琬莹身后半步，眼睛在赫舍里氏身上来回扫。
“侧福晋若问教养处作息，德安记，若问孩子情况，照规矩只说自家孩子，若问别的，咱们前院这张桌子恐怕接不住。”
赫舍里氏看向她。
“我不问世子。”
碧桃被这句堵住，嘴巴张了张。
“那您问什么？”
赫舍里氏把手放在腹前，又很快移开。
“我想请苏姑娘帮我看一个孩子。”
苏琬莹没接话。
前院里，德安的笔尖悬在登记册上，半天没落。
碧桃眼睛瞪圆。
“侧福晋，您膝下……”
话出口到一半，她自己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赫舍里氏看着苏琬莹。
“我有孕了，三个月。”
德安手里的炭笔滚到桌边。
“啊？”
碧桃一把按住他的脑袋往下压。
“写你的册子，别把脑袋伸到王府后院里去！(?ノ?益?)ノ”
苏琬莹看了一眼前院。
“侧福晋，请到侧屋说。”
赫舍里氏点头。
侧屋门合上后，碧桃端了茶进来，却没退走，脚扎在门边。
赫舍里氏也没赶她。
“王府知道。”
苏琬莹道：“奴才不问王府内事。”
赫舍里氏手指搭在茶盏边，却没拿。
“我也不想跟你说王府内事。”
碧桃憋不住。
“可您这孩子还没出生，教养处只收出生后的孩子。”
赫舍里氏看她。
“所以我先来问。”
苏琬莹问：“侧福晋想问什么？”
赫舍里氏把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先在嘴里过了一遍。
“若我这个孩子能平安出生，能不能送到教养处，由你照看？”
碧桃的脸立刻皱起。
“侧福晋这话，听着就不像单问孩子，您若想借教养处保胎，咱们可不会看孕脉。”
赫舍里氏没恼。
“我知道。”
“若想借苏姐站队，咱们也不会。”
“我也知道。”
“若想拿孩子出生后的名额压世子，压阿哥，压候补册，那更不成。”
赫舍里氏这回看了碧桃半晌。
“你平日都这么说话？”
碧桃抱着胳膊。
“我平日还收着呢。(????)”
苏琬莹看向赫舍里氏。
“侧福晋若只是问孩子出生后能否入处，奴才只能答，按教养处规矩。”
赫舍里氏茶没喝，指腹在盏沿转了半圈。
“规矩是什么？”
“孩子出生后，若王府准许，前院登记，太医医案或乳母记录一并交来，按月份分组，入处前晨查，入处后只记吃穿冷暖，睡眠，进食，发育，不记后院事。”
赫舍里氏听到不记后院事，脸上绷着的那层东西松了点。
“若有人说我不配送孩子来呢？”
碧桃立刻道：“谁说？”
赫舍里氏没答。
苏琬莹也没追问。
“教养处看孩子，不看大人配不配。”
赫舍里氏抬眼。
苏琬莹继续道：“但孩子能不能入处，要看王府准许，看名额，看身体情况，看是否适合离开乳母和生母身边。”
赫舍里氏的手离开茶盏。
“你不会因为我从前和你不亲近，就推开这个孩子？”
碧桃气笑。
“侧福晋，您从前跟苏姐何止不亲近，您是见了苏姐连眼皮都懒得多抬。”
赫舍里氏看她。
“所以我今日亲自来了。”
碧桃被噎住，脸上写着这人还挺会认账。
苏琬莹道：“孩子无过。”
赫舍里氏垂眼看着茶盏里的水。
“我流过两次。”
屋里没人接话。
这句不该由教养处往外问，也不该由苏琬莹接着安慰。
赫舍里氏自己说下去。
“这次王爷说，先不声张，过五个月再定。”
碧桃的气势收了两寸，嘴还硬。
“那您更该养身子，跑教养处做什么？”
赫舍里氏的手重新放回腹前。
“我睡不安稳。”
苏琬莹抬眼。
赫舍里氏看着她。
“府里的人说吉利话，说胎稳，说这回不同，可我夜里醒了，只会想前两次。”
碧桃嘴唇动了动，没顶。
赫舍里氏没有哭，也没有求，只把背挺得直。
“苏姑娘，你会照看孩子，我想先问一句，若他能来，你收不收。”
苏琬莹把茶盏往她跟前推了半寸。
“等孩子出生了，按教养处规矩来就行。”
赫舍里氏盯着那盏茶，片刻后才伸手端起。
“只有这一句？”
“只有这一句。”
“你不问我为什么找钱先生？”
碧桃耳朵竖起来。
苏琬莹道：“不问。”
赫舍里氏看着她。
“刘嬷嬷告诉你了？”
“奴才只管教养处。”
赫舍里氏唇边动了动，却没笑出来。
“苏姑娘，你这句话，比王府后院的门还难撬。”
碧桃在旁边小声补刀。
“撬也没用，里面全是登记册。(?￣▽￣)”
赫舍里氏把茶放回桌上。
“我今日没有随从，没人知道我跟你说了什么。”
苏琬莹道：“德安登记了面谈。”
“内容呢？”
“不记。”
赫舍里氏点头。
“那我走了。”
苏琬莹起身送她到前院。
走到门口时，赫舍里氏停下脚步。
“苏姑娘，若有人拿我肚子做文章，你也只管孩子？”
苏琬莹看着她。
“孩子出生前，侧福晋该找太医，找王爷，找刘嬷嬷。”
赫舍里氏点头，迈出门槛。
碧桃等人走远，才把门闩落回去。
“苏姐，她这是求你，还是试你？”
苏琬莹看着登记册上赫舍里氏三个字。
“都有。”
碧桃搓了搓胳膊。
“一个怀着孕的侧福晋，没随从，穿得还像去账房领月银，这局我看不懂。”
苏琬莹合上册子。
“所以不接局，只接规矩。”
碧桃望着门外。
“可她若真生了孩子，送来教养处，这后院的风就吹进中院了。”
苏琬莹没有答。
她想起赫舍里氏放在腹前又挪开的手。
这中间有坑，也有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