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昀走后第一天,中院积木架前空了一块地方。
那是弘昀平日蹲着搭塔的位置,他习惯靠右边,背对着灶房方向,手边放一排红积木。
现在那排红积木还在架子第三层摆着,没人动。
衡哥儿从辰时进教养处就没说过一句话。
碧桃端了半碗山药粥放到他面前,他拿起勺子扒了两口,把粥推开,自己走到院子东边的矮凳上坐着。
碧桃看着他的背影。
“苏姐,要不要哄他?(?⊙﹏⊙)”
苏琬莹摇头。
“让他坐着。”
“他从早上到现在水都没喝几口。”
“渴了他会自己来要。”
碧桃把粥碗端走,嘴里叹气。
“世子爷这个闷法,比他阿玛还能绷。”
午后,阿克敦爬到衡哥儿脚边,拿了块黄积木往他膝盖上递。
衡哥儿看了一眼,把积木推回去。
“衡哥儿不玩。”
阿克敦不依,把积木又举起来,嘴里含糊喊了一声。
衡哥儿站起来,绕过阿克敦走了。
月儿赶紧把阿克敦捞起来。
“别缠世子爷,他今天不高兴。”
阿克敦被捞走的时候还回头看衡哥儿,嘴里啊叫着。
苏琬莹在廊下记值守册,余光一直跟着衡哥儿。
他没去积木架,没去排队区,没去找任何一个孩子。
只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累了就坐下,坐一会儿又站起来。
酉时前,苏琬莹走到他旁边,在矮凳上坐下。
衡哥儿没看她。
苏琬莹也没说话。
两个人在院子东边坐了一盏茶的功夫。
碧桃在廊下看得抓耳挠腮。
“她俩这是比赛谁先开口吗?(??_?)”
最后是衡哥儿先出声。
“苏姒。”
“嗯。”
“弘昀走了,衡哥儿没有兄弟了。”
苏琬莹没有急着接话。
衡哥儿的声音闷闷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脚尖够不着地面,悬在那里晃了两下。
“苏姒姒,弘昀跟衡哥儿一起来的,别人都是后来的。”
苏琬莹侧头看他。
“不一样是不是?”
衡哥儿点头,点得用力。
“弘昀会跟衡哥儿抢积木,会跟衡哥儿吵排队,会跟衡哥儿一起搭塔,别人不会。”
苏琬莹没拿出那套“院子里其他孩子都是弟妹妹”的话来哄他。
他说得对。
一起来的跟后来的,不一样。
“弘昀回宫了,可他还记得衡哥儿。”
衡哥儿把脸扭过去。
“记得有什么用,又不在这里。”
苏琬莹没答。
衡哥儿闷了一会儿,小声问。
“宁姐也走了,弘昀也走了,苏姒姒也会走吗?”
苏琬莹看着他。
“苏姒姒在这里。”
衡哥儿转过脸来盯着她。
“明天也在?”
“明天也在。”
衡哥儿把身子往她这边挪了一点,肩膀靠着她的胳膊,没再说话。
碧桃在廊下把登记册挡在脸前面,眼圈又红了。
“风吹的,绝对是风吹的。(?;?;)”
第二天,衡哥儿还是闷。
吃粥只吃半碗,积木不碰,排队的时候站在原地不往前挪,谁叫他都只嗯一声。
阿兰带着乙组的孩子在中院练拍手歌,永安拍得啪响,恒哥儿跟着节拍晃脑袋,衡哥儿坐在矮凳上看了一会儿,把脸别过去。
碧桃急得在侧屋来回转。
“苏姐,两天了,他再这样下去我怕他不吃饭瘦成阿克敦的磨牙棒。(?°Д°)”
苏琬莹把值守册翻到衡哥儿那页。
“他早上吃了几口?”
“四口粥,半块山药糕,水喝了两次。”
“比昨天多。”
碧桃愣了愣。
“多了吗?”
苏琬莹指着昨天那页。
“昨天两口粥,糕没动,水喝了一次。”
碧桃凑过去看。
“你连这个都记了?”
“闹情绪的孩子看进食量,进食量在涨,说明他在自己消化。”
碧桃抓了抓头发。
“消化感情跟消化山药糕一样,靠时间和胃口?”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
“靠他自己。”
碧桃叹了口气,端着空碗出去了。
第三天辰时,苏琬莹在前院跟德安核对报备册时,听见中院传来一阵拍手声。
她走到中院门口。
衡哥儿蹲在软毡边上,面前坐着新入处三天的鹏哥儿。
鹏哥儿刚满周岁,胖墩墩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嘴里流着口水,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衡哥儿。
衡哥儿伸出两只手,在鹏哥儿面前拍了一下。
鹏哥儿愣了愣,也举起手,歪歪扭扭拍了一下,没拍到自己的手,拍到了衡哥儿的手背。
衡哥儿没躲。
他又拍了一下,慢一点,等鹏哥儿跟上。
鹏哥儿这回拍对了,两只小手啪地碰在一起,自己咯笑起来。
衡哥儿的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来,但嘴角确实往上抬了一点。
他又拍了一下。
鹏哥儿跟着拍,拍完往前扑,一头栽进衡哥儿怀里。
衡哥儿被扑得往后仰,屁股坐到了毡子上,鹏哥儿趴在他身上流口水。
月儿赶紧要过来捞。
衡哥儿摆了摆手。
“不用,衡哥儿抱得住。”
他把鹏哥儿扶正,用袖子给他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动作笨拙但认真。
碧桃站在廊下,登记册掉到脚面上都没感觉。
苏琬莹靠在中院门框上,看着衡哥儿把鹏哥儿扶着坐好,又拿了一块黄积木递过去。
鹏哥儿接住积木,塞进嘴里就啃。
衡哥儿皱了皱眉头。
“不能啃,积木是搭的。”
他把积木从鹏哥儿嘴里拿出来,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摆到地上。
“看着,这样放,放两个就是塔。”
鹏哥儿听不懂,但盯着衡哥儿的手看,看得很专注。
碧桃弯腰捡起登记册,走到苏琬莹身边。
“苏姐,他好了。(?;w;)”
苏琬莹没说话。
衡哥儿在中院的软毡上教鹏哥儿搭积木,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两岁半孩子特有的认真和不耐烦。
“放这里,不是那里,这里。”
鹏哥儿把积木放歪了,衡哥儿叹了口气,自己伸手扶正。
阿克敦从旁边爬过来,嘴里叼着磨牙棒,盯着那块黄积木。
衡哥儿一把把积木护住。
“阿克敦你敢啃,衡哥儿告诉苏姒姒。”
阿克敦歪头看他,磨牙棒从嘴里掉出来,改去啃自己的鞋带。
碧桃笑出声。
“世子爷护积木的本事,是真传到骨子里了。(?′?`)”
苏琬莹看着衡哥儿的背影,他蹲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只手扶着积木,一只手拦着阿克敦。
鹏哥儿坐在他对面,嘴巴张着,口水还在流,但眼睛盯着积木,小手已经伸出去了。
衡哥儿耐着性子等他摸到积木,然后松开自己的手。
“好,你放上去。”
鹏哥儿把积木摞了上去。
歪的。
但没倒。
衡哥儿拍了一下手。
“行,算你过了。”
碧桃在登记册上写下:衡哥儿主动带鹏哥儿拍手玩,教搭积木,情绪恢复。
苏琬莹把笔从她手里拿过来,在后面添了三个字。
碧桃凑过去看。
第三天。
碧桃抬头看苏琬莹。
苏琬莹把笔还给她,转身走回侧屋。
衡哥儿在院子里的声音从门缝透进来,带着命令的口气和藏不住的得意。
“鹏哥儿,明天衡哥儿教你排队,排队比搭积木难,你要听大哥的。”
苏琬莹坐到桌前,翻开值守册新的一页。
弘昀那栏已经注销了,旁边空出来的格子里,鹏哥儿的名字刚填上去。
教养处的日子就是这样。
有人走,有人来,毡子上的位置空了又满了。
孩子们记不记得彼此,苏琬莹说不准,但衡哥儿教鹏哥儿拍手那一下,跟弘昀临走时拍他肩膀那一下,力道差不多。
碧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山药粥。
“苏姐,你中午那碗粥还没喝呢。”
“放桌上。”
碧桃把粥搁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苏姐。”
“说。”
“衡哥儿将来也得走吧?”
苏琬莹拿起勺子。
“嗯。”
碧桃靠着门框。
“那到时候谁教新来的孩子拍手?”
苏琬莹喝了一口粥。
“教养处教。”
碧桃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之前又回了一句。
“苏姐,你那碗粥凉了我不管热第二遍。(? ̄へ ̄)”
苏琬莹把粥喝完,碗底还剩两粒山药。
院子里衡哥儿的声音又响了。
“阿克敦!你再啃鹏哥儿的鞋带,衡哥儿让你去排队站到最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