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苏琬莹没有立刻答。
图尔格说完这三个字,手还按在画册边上,眼睛没往门口跑。
这就够了。
她把画册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我是苏琬莹,教养处的女官。”
图尔格看着她。
“阿灵说,苏。”
“她还小,说不全。”
“她会打人。”
“现在少了。”
图尔格垂眼,手指搭在马背那一页。
“她以前打我。”
苏琬莹道:“你还给她木片。”
“她哭。”
“你怕她哭?”
“不怕。”
图尔格停了停,嘴唇抿住,又放开。
“她哭了,嬷嬷说我没带好妹妹。”
苏琬莹没有追问嬷嬷。
她只把红木片放到画册上。
“你今日说话,谁说你不对?”
图尔格抬头看她。
“你不说?”
“我只记。”
“记给阿玛?”
“记给你阿玛和额娘。”
图尔格的手从画册上挪开。
“那我不说了。”
苏琬莹把炭笔放到一边。
“可以不说。”
图尔格等了一会儿,见她真没有催,反倒开了口。
“我说了,嬷嬷会改。”
“怎么改?”
“站要稳,话要慢,声音不能大,阿哥不能乱叫,字要圆,气要长。”
他一口气说完,自己先闭了嘴。
这不像不会说。
这是一句一句被人压回去,压到孩子把开口当成犯错。
苏琬莹把那几句话记下。
“你说得清。”
图尔格盯着她的笔。
“清也不行。”
“为什么?”
“说快了,错。”
“说慢了呢?”
“拖。”
“声音大?”
“野。”
“声音小?”
“没规矩。”
苏琬莹笔尖停在纸上。
这题连选择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说?”
图尔格想了想。
“我两岁会叫额娘。”
“后来呢?”
“叫错。”
“哪里错?”
“额娘在屋里,我喊额娘,嬷嬷说阿哥见母亲要先行礼。”
“你行礼了吗?”
“行了。”
“再叫了吗?”
“叫了。”
“又怎么了?”
“声音高。”
苏琬莹抬眼。
图尔格把画册翻到下一页,是一只鸟。
“后来我叫阿玛,嬷嬷说大阿哥不能扑人。”
“你扑了吗?”
“没有。”
“你做了什么?”
“跑过去。”
“再后来呢?”
“我不跑。”
“话呢?”
“不说。”
苏琬莹把炭笔搁下,问得更慢。
“你不说话,大人怎么知道你要什么?”
图尔格看着那只鸟。
“指。”
“指不准呢?”
“嬷嬷猜。”
“猜错呢?”
“也不能闹。”
“你闹过?”
“哭过。”
“谁拦的?”
“嬷嬷。”
“怎么拦?”
图尔格的手按住画册边角。
“说阿哥不能哭。”
苏琬莹没有再问拦的动作。
今日只看语言。
不够的东西,不能在孩子嘴里硬挖。
她换了一页。
“这是什么?”
“狗。”
“这是什么?”
“球。”
“狗在做什么?”
“追球。”
“你会不会追球?”
图尔格看她一眼。
“我五岁了。”
苏琬莹点头。
“五岁也能追。”
图尔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嬷嬷说,阿哥不能满院跑。”
“你想跑吗?”
“想。”
“想喊吗?”
图尔格这次没答。
苏琬莹把画册合上。
“这里没有嬷嬷,你可以试一次。”
图尔格看向廊下。
巴哈纳和都统夫人站在那里,隔着花木看不清嘴型,只能看见两人都没动。
图尔格收回目光。
“喊什么?”
“喊你想喊的。”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阿灵,不许吃木片。”
这话一出,他自己先看苏琬莹。
苏琬莹道:“这句管用。”
图尔格问:“不算乱叫?”
“不算。”
“声音大吗?”
“刚好。”
“要改吗?”
“不改。”
图尔格低头看画册,手在书脊上来回摸了两下。
“那我还会说。”
“说。”
“我不喜欢那个嬷嬷。”
这句出来,廊下的都统夫人抬手捂住了嘴。
巴哈纳的肩背沉了下去。
苏琬莹只看图尔格。
“为什么不喜欢?”
“她管嘴。”
“还管什么?”
“管脚,管手,管笑,管我看哪里。”
“她打你吗?”
图尔格摇头。
“骂你?”
“说教。”
“每日都说?”
“每日。”
“你开口前,她会看你?”
“会。”
“你不开口,她还说吗?”
“少些。”
所以孩子学会了闭嘴。
屋里大人请太医,请先生,请懂小儿的嬷嬷,绕了一大圈,没人问过他一句,说话时累不累。
苏琬莹把册页翻过,写下最后一行。
能自主表达句子,能叙述过往教养经历,能说明喜恶与需求。
图尔格问:“你写什么?”
“写你会说话。”
他抬起头。
“我会?”
“会。”
“那为什么他们说我不会?”
“因为你在他们面前不敢。”
图尔格的手停住。
苏琬莹补了一句。
“这句话,我会同你阿玛额娘说。”
“嬷嬷会回来吗?”
“这要问你阿玛。”
“他听你的吗?”
“他听你的。”
图尔格不懂这句,眉间挤出一点褶。
苏琬莹站起身。
“走,去说给他们听。”
图尔格没有立刻走。
“我说错怎么办?”
“今日不改错。”
“声音大呢?”
“不罚。”
“我不行礼呢?”
“先把话说完。”
图尔格把画册抱在怀里,跟着她往廊下走。
都统夫人已经等不住,刚迈出半步,又把脚收回去。
巴哈纳看着儿子,喉间动了动。
“图尔格。”
图尔格抱着画册。
“阿玛。”
巴哈纳的手扶在栏边。
他没有应得太快,怕把这两个字吓回去。
都统夫人帕子抵着嘴,话从帕子后漏出来。
“图尔格,你叫额娘一声。”
图尔格看向苏琬莹。
苏琬莹道:“想叫就叫,不想叫也行。”
都统夫人的眼泪落在帕子上。
“是,是,额娘不逼你。”
图尔格看着她。
“额娘。”
都统夫人弯下腰,帕子攥在掌心里,半天只挤出一句。
“哎。”
巴哈纳转身看向小书房方向。
那个嬷嬷还在廊外候着,头垂得低。
巴哈纳没有叫她。
他先问苏琬莹。
“能治?”
苏琬莹道:“这不是治病。”
巴哈纳的脸动了一下。
苏琬莹把册子递过去。
“大阿哥听得懂,记得住,会发声,能成句,能讲前事,也能表达不喜。”
都统夫人捂着帕子,肩膀压了下去。
“那这些年,我们是在做什么啊?”
没人接这话。
图尔格站在一旁,抱着画册,目光又往嬷嬷那边飘。
苏琬莹道:“大人,若还让原先的人守在身边,他今日说了,明日也会收回去。”
巴哈纳问:“要怎么做?”
“撤掉现有贴身教养嬷嬷。”
嬷嬷在廊下抬头,嘴刚张开。
巴哈纳道:“闭嘴。”
她立刻跪下。
苏琬莹继续说。
“新近身的人,不许纠正每一句话,不许嫌声音大,不许拿稳重压住孩子开口。”
都统夫人抬起头。
“若他说错字呢?”
“先让他说完。”
“若礼数乱了呢?”
“日常礼数另教,别卡在每一句话前头。”
巴哈纳接得短。
“还有呢?”
“每日留半个时辰,只陪他说话,不考书,不查礼,不评对错。”
图尔格抓紧画册边。
苏琬莹看见了,换了句。
“大人和夫人都要听。”
都统夫人点头。
“我听,我亲自听。”
巴哈纳看向儿子。
“你想谁陪?”
图尔格没有答。
苏琬莹道:“今日可以不答。”
图尔格抱着画册,过了一会儿才说。
“额娘。”
都统夫人的帕子彻底挡不住。
她蹲下身,没敢抱孩子,只把手放在膝上。
“好,额娘陪。”
巴哈纳转头。
“来人。”
嬷嬷膝行半步。
“大人,老奴伺候大阿哥多年,老奴也是为大阿哥规矩着想。”
巴哈纳看着她。
“规矩到五岁不开口?”
嬷嬷脸色变了。
“老奴不敢。”
巴哈纳道:“从今日起,撤出图尔格院子,交夫人处置。”
嬷嬷还想说话。
图尔格忽然开口。
“别回来。”
那四个字落地,嬷嬷的头埋了下去。
都统夫人扶住廊柱,眼泪往帕子里砸。
巴哈纳看了儿子许久。
“好。”
图尔格看向苏琬莹。
“这样说,可以吗?”
苏琬莹合上记录册。
“可以。”
巴哈纳向她拱手,这一回腰压得比前头低。
“苏总理,巴哈纳记下了。”
苏琬莹福身。
“奴才只把孩子当下能做什么说清。”
巴哈纳道:“往后都统府,记教养处这份情。”
苏琬莹没有接情字。
“请大人把今日改动写入图尔格日常册。”
巴哈纳抬头看她。
都统夫人哭着笑了一下。
“苏总理,你还真是什么都要落册。”
图尔格抱着画册,小声问。
“我也要写吗?”
苏琬莹看他。
“你若愿意,今日写一句。”
“写什么?”
“图尔格今日说话了。”
图尔格想了想。
“再写,嬷嬷走了。”
巴哈纳闭了闭眼。
“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