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理,王爷让问一句,世子今日手怎么了?”
刘嬷嬷站在前院门边,手里还牵着衡哥儿,话问得短,眼睛却落在那只藏进袖里的小手上。
衡哥儿立刻把布老虎抱到胸前。
“没事。”
苏琬莹把衔接册合上,起身福了福身。
“回嬷嬷,世子今日书房背书未顺,受戒尺三下,掌心有红印,无破皮,握笔可,拿勺可,已上药,需观察。”
衡哥儿急了。
“苏姒姒说了,不是告状。”
刘嬷嬷低头看他。
“苏总理说得对,这是身体记录。”
衡哥儿这才把肩放下来一点。
“那阿玛不会说衡哥儿怕苦?”
“王爷问手,不问你怕不怕苦。”
刘嬷嬷把他的袖口理好,转头看苏琬莹。
“赵夫子那边,明日你去?”
“巳初去半刻,带三日坐课记录,掌心记录,分段练坐章程。”
刘嬷嬷点头。
“王爷让问,也只问轻重。书房先生能教,戒尺也该有数。”
衡哥儿立刻插话。
“赵先生不是坏人。”
刘嬷嬷看他。
“没人说他坏。”
衡哥儿抱着布老虎,小声补了一句。
“他就是凶。”
苏琬莹道:“明日说章程,不说坏话。”
衡哥儿这才肯跟刘嬷嬷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苏琬莹。
“老虎明日能去书房吗?”
“能,坐书案边。”
“它不乱动。”
“它比阿克敦守规矩。”
衡哥儿认真地点头。
“阿克敦会啃。”
刘嬷嬷带他出了前院,没走几步,又折了回来。
这一次,她没让衡哥儿跟进来,只把人交给外头嬷嬷,自己站在侧屋门内。
“苏总理,还有一桩事。”
苏琬莹把药匣扣好。
“嬷嬷请说。”
刘嬷嬷看了看前院册架。
“赫舍里侧福晋那边,身子不大稳。”
苏琬莹手上动作停住,把药匣推到一旁。
“几个月了?”
“满八个月。”
刘嬷嬷说完,手里的帕子折了一道。
“太医日夜守着,说孩子还在,胎动也有,只是侧福晋水肿得厉害,头晕,夜里睡不安。”
苏琬莹没有接话。
王府后院的事,她向来不碰。
刘嬷嬷也知道她的规矩,便把话说得更清楚。
“她没有让你诊脉,也没让你管王府内院,只是让丫鬟传话,说想请你过去说几句话。”
苏琬莹问:“王爷知道吗?”
“知道。”
刘嬷嬷答得快。
“王爷说,若你愿去,就由我带你去。若不愿,也按规矩回了,不会怪你。”
苏琬莹抬眼。
“侧福晋要问孩子入教养处?”
“多半是这个。”
刘嬷嬷看着她。
“她前头两次没保住,这一回到了八个月,人反倒撑不住了。太医守着身子,守不住她脑子里那些念头。”
苏琬莹把赫舍里氏上回到教养处的登记翻出来。
那一页写得清楚。
赫舍里侧福晋亲至,问若胎儿平安出生,能否按规矩入处。
回话,按候补章程,月份合适,晨查合格,照章办理。
苏琬莹把那页合上。
“只谈孩子照养,不谈后院,不谈王爷,不谈产房安排。”
刘嬷嬷道:“我在旁边。”
“那就去。”
刘嬷嬷看她一眼。
“你不用勉强。”
“孩子未出生,照养章程可以提前说清。”
苏琬莹把值守牌递给德安,交代完前院闭门制,才随刘嬷嬷往王府后院去。
一路上,刘嬷嬷话不多。
到了院门外,她停了一步。
“苏总理,侧福晋如今说话未必周全,你只听孩子那头。”
“奴才明白。”
内室里,赫舍里氏靠在床上,身后垫着软枕。
她的脸色泛黄,唇上没什么血色,手背肿得戒子摘不下,只用细线松松绕着。
苏琬莹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行礼。
“奴才给侧福晋请安。”
床上的人笑了一下。
“苏总理来了。”
这声音比上回在教养处时轻了许多。
刘嬷嬷站在床侧。
“侧福晋,苏总理只留一盏茶。”
赫舍里氏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苏琬莹身上。
“我知道规矩。”
苏琬莹站在床前三步外。
“侧福晋有话吩咐。”
赫舍里氏把手从被上挪出来,挪到一半,又停住。
“我不让你为难。”
苏琬莹道:“奴才只懂孩子照养。”
“那就说孩子。”
赫舍里氏垂眼,看着自己的肚子。
“太医说,孩子月份够了,再撑一撑,落地就有活路。”
刘嬷嬷皱了下眉。
“侧福晋,太医说的是好好养胎。”
赫舍里氏没有看她,只盯着苏琬莹。
“我夜里睡不着,总想着前头两个。一个没动静了,一个落下来时连哭都没有。”
屋里没人接这话。
苏琬莹不能接。
她只问:“如今胎动可有记录?”
赫舍里氏一愣。
刘嬷嬷立刻道:“有,太医让丫鬟记着,早晚各一次,饭后也记。”
“夜里头晕,可有人扶起身喝水?腿肿可垫高?饮食可按太医嘱咐少盐?”
赫舍里氏听着听着,手慢慢放回被上。
“你不问我怕不怕?”
苏琬莹道:“怕不能写进照养册,胎动,睡眠,饮食,头晕次数能写。”
赫舍里氏看着她,半晌笑出一点气音。
“你还是这样。”
刘嬷嬷在旁边插了一句。
“她若不这样,王爷也不会让她来。”
赫舍里氏闭了闭眼,又睁开。
“苏总理,我不管你从前怎么看我,我只求这个孩子平安落地后你帮我好好看着他。”
苏琬莹抬头。
赫舍里氏没有躲。
“我知道,我从前让人递过话,也让你为难过。你防我,是应该的。”
刘嬷嬷刚要开口,赫舍里氏已经摆了摆手。
“嬷嬷,让我说完。”
她喘了两口气,才继续。
“我在王府这么多年,求的东西多,算的东西也多。可这一个孩子,我不敢算。”
苏琬莹没有评价。
赫舍里氏盯着她。
“若他落地,身子弱,哭声小,吃奶不好,夜里闹,你别嫌他麻烦。”
苏琬莹道:“教养处不嫌孩子麻烦,只看孩子需要什么。”
赫舍里氏眼眶湿了,眼泪没落下来。
“若王府这阵子不稳,若我这边有人乱传话,乱送东西,你也别接。”
刘嬷嬷看向她。
赫舍里氏苦笑。
“我怕有人借我的孩子,去碰教养处。”
苏琬莹问:“侧福晋今日请奴才来,是为这句话?”
“也是。”
赫舍里氏看着自己的肚子。
“我管不住所有人。可我能把话先放在这里,孩子若去教养处,只走章程,不走私路。”
苏琬莹福身。
“奴才会照章登记。”
赫舍里氏伸手。
“苏总理。”
刘嬷嬷看了苏琬莹一眼,没有拦。
苏琬莹上前一步,握住赫舍里氏的手。
那只手肿得厉害,掌心却还在用力留人。
赫舍里氏轻声问:“他能活吗?”
这话不能由苏琬莹答。
她只把手收稳。
“太医守着胎,您按记录养身。孩子若平安落地,吃奶,睡觉,哭闹,大小便,一样一样看。”
赫舍里氏盯着她。
“你会看?”
“会。”
“不会让人乱抱,乱喂,乱摇?”
“按教养处章程来。”
赫舍里氏松了一口气。
苏琬莹握了握她的手。
“您安心养胎,孩子的事交给我。”
赫舍里氏闭上眼,手没有立刻松。
苏琬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只肿起的手。
这个曾经把后院麻烦递到教养处门口的女人,此刻只攥着一句话不肯放。
她怕孩子落不了地。
也怕孩子落地后,仍旧留不住。
刘嬷嬷送苏琬莹出院门时,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
“苏总理,你方才那句话,王爷若问,我会照实回。”
苏琬莹道:“照实回就好。”
刘嬷嬷看着她。
“孩子的事交给你,这话重。”
“奴才接的是孩子,不是后院。”
刘嬷嬷点头。
“我知道。”
话音刚落,院内丫鬟快步追出来。
“嬷嬷,侧福晋说,胎动刚才动了三下,让记上。”
刘嬷嬷转身。
苏琬莹看着那丫鬟跑回去,袖中的手指在掌心轻压了一下。
“记清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