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的凳子踢翻了,膝盖磕在砖上的声音比苏琬莹倒地的声音还响。
她两只手托住苏琬莹的后脑勺,掌心碰到一片滚烫。
高氏,打水来!德安,关门!
高氏已经在动了,转身往灶房跑。
德安愣了一息,扭头冲出去把前院大门从里头闩上,横木推到位,转身又把侧门也关死。
小翠蹲下来扶苏琬莹的肩,手一碰就缩回去。
碧桃姐,苏总理身上烫得吓人。
碧桃把苏琬莹的头垫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探她额头。
烧。
不是温温的那种烧,是摸上去指头都要弹开的那种烧。
阿兰,去请李大夫,跑着去,别走巷子,走大道快,让他带针药,说教养处急症!
阿兰二话没说,撩起裙角就冲了出去。
苏琬莹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翕了翕,没出声。
碧桃弯腰凑近她的脸。
苏姐,您听得见吗?
苏琬莹的手指头在砖面上划了一下,像在摸什么东西。
碧桃顺着她手的方向看过去,代理总管册摊在两尺外的地上。
册子在呢,您甭管了。
苏琬莹的手没收回去,继续往那个方向够。
碧桃红着眼眶,把册子捡起来塞进她手里。
苏琬莹的手指头扣住册子的硬皮封面,扣了一下,没扣住,手滑下去了。
高氏端着铜盆回来,帕子拧了一把,碧桃接过去敷在苏琬莹额头上。
高氏,中院那头孩子们呢?
小莲在看着,我出来的时候跟她说了,不许开中院的门,不许跟孩子们说苏总理怎么了,就说苏总理去了前院办事。
碧桃把帕子按稳。
德安。
门口有人问就说教养处今日辰正推迟开门,来接孩子的按酉时来,来送帖子的搁门缝底下,来问事的改日再问,谁也不见。
德安应了一声,转身守到门边去了。
小翠蹲在旁边搓着手。
碧桃姐,苏总理她这是怎么了?
碧桃没回她的话,用帕子擦了擦苏琬莹脖子上的汗。
滚烫。
前院侧屋的地砖又硬又凉,碧桃让小翠去搬了一张窄榻过来,两个人把苏琬莹抬上去,碧桃在榻边坐着,帕子换了三回水,每回拧出来都是热的。
李大夫来得快,进门的时候喘着粗气,药箱往桌上一搁,直接蹲到榻边。
碧桃往旁边让了让。
李大夫,辰正倒的,之前两天说脚麻头疼,我以为是没睡好。
李大夫搭上脉,碧桃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李大夫,怎么样?
李大夫收手,翻了翻苏琬莹的眼皮,又按了按她颈侧和腕子。
碧桃姑娘,苏总理这个月每天睡多久?
碧桃张了张嘴。
两三个时辰,有时候更短。
吃饭呢?
早上半碗粥,午饭看心情,晚上有时候忘了。
李大夫把药箱打开,取针。
积劳,心力耗得太狠,加上没吃没睡,这热是身体扛不住了自己烧起来的,不是风寒,不是外感。
碧桃的手攥着帕子。
那怎么办?
先退热,再补气血,但最要紧的不是药。李大夫把针在酒里过了一遍,七日之内不许她劳神,不许看册子,不许操心孩子的事,不许半夜起来巡查,吃饱饭,睡足觉。
碧桃的声音有点发哑。
七日?
七日是少的了,依我看半个月才稳当,可我知道她不会歇半个月。
李大夫下针的时候,苏琬莹的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蹦出两个字。
瑜哥……
碧桃弯下腰。
瑜哥儿好好的,乳母守着呢,您闭嘴。
苏琬莹的嘴又动了。
景安……
景安也好好的,册子锁着,谁也没动,您再说一个名字我把您嘴捂上。
苏琬莹没再说话了,眉头还是皱着,手指头在被子底下攥了一下,松开了。
李大夫留了三日的药,嘱咐碧桃煎药的量和时辰,又叮嘱退热后要观察能不能自己吃饭、自己起身,若三日不退就再叫他。
送走李大夫,碧桃把侧屋的门关上,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
高氏在旁边看着她。
碧桃姑娘,中院那头快到喂辅食的时辰了。
碧桃把脸上的表情收了,转身往中院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高氏,苏总理的柜子钥匙在她腰上的荷包里,帮我取出来,特殊护理册在最左边那格,我等会儿来拿。
高氏进去了。
碧桃站在前院和中院之间的过道上,中院那头传来孩子们的声音,阿克敦在喊什么,小莲在哄谁,虎头的木铃响了一下。
她把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快步走进中院。
小莲第一个迎上来。
碧桃姐,苏总理呢?孩子们在问。
苏总理今日不舒服,在前院歇着,中院的事我接。
小莲的脸变了。
不舒服?严不严……
不许问,不许传,不许跟孩子们说,你就说苏姒姒今天忙。
碧桃走到中院正中间,扫了一圈。
阿克敦在啃磨牙棒,桐哥儿抱着布球坐在角落,安哥儿的红布球在小翠手上,虎头趴在矮栏边拍地砖,永宁扶着栏杆走了三步,萍姐儿正在吃蛋羹。
十几个孩子,十几张嘴,十几双眼睛。
碧桃从苏琬莹的柜子里拿出代理总管册,翻到她自己写的那页。
代理总管碧桃,值守权限,日常入处退处晨查午睡暮交重点关注升降义诊初查,特殊护理级由苏琬莹亲自跟,苏琬莹不在时由碧桃代行。
她把册子合上,在前院桌面上拍了一下。
小翠,甲组今天的晨查你补上了没有?
补了,鹏哥儿额温正常,吃奶可,虎头右耳木铃上午测了一回,右侧拍手还是慢。
阿兰,乙组呢?
小福趴姿抬头撑了四息,比昨天多一息,阿克敦的磨牙棒换了新的,旧的边沿起毛了我收走了。
月儿。
月儿站在阿兰身后,低着头。
第十二条背一遍。
月儿抬头,背了一遍,一个字没卡。
碧桃点头。
从今天起,月儿归丙组,丙组值守牌今天挂上。
月儿愣了一下。
碧桃没给她多想的时间。
高氏。
灶房午食按食谱走,重点级的饭食你过一遍,瑜哥儿的入口由我查,药和奶分开记,一笔一笔写清楚。
记了。
碧桃扫了一圈所有人。
苏总理病了,七日不能管事,这七日里,章程怎么写的就怎么办,值守牌上是谁的名字谁负责,拿不准的报我,我拿不准的压到苏总理醒了再说,但有一条。
她停了一下。
有一条,谁也不许把苏总理病了的事传到王府去,传到内务府去,传到任何一个来接孩子的嬷嬷嘴里去,孩子们问就说苏姒姒忙,外头问就说苏总理在处里,有急册照旧递给我。
小莲张了张嘴。
那王府那边要是来人问苏总理呢?
碧桃把代理总管册往桌上一搁。
来人问我碧桃就行了,前院门我守着,中院我盯着,后院瑜哥儿和景安我轮着查,谁出事我担,担不起的再说。
没人再问了。
碧桃把值守牌一块块挂好,转身往后院走,去查瑜哥儿的午间喂奶记录。
乳母坐在屏风后,瑜哥儿刚吃完一回奶,嘴边有一丝奶渍,碧桃拿软布擦了,翻开特殊护理册记下时辰和吃奶时长。
瑜哥儿在小床里动了动,攥着赫舍里氏旧衣袖口的手松开了一下,又攥回去。
碧桃盯着那只拳头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
她刚走到后院门口,小翠从中院跑过来,脸上带着急色。
碧桃姐,乐姐儿不对劲!
碧桃的脚步停住。
怎么了?
刚才午睡查寝,我摸她额头,烫得厉害,叫她也不醒,手脚还在抖。
碧桃把特殊护理册往怀里一揣,跑着往中院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