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琬莹把庆禄的信压好,抬头看碧桃。
“直隶那边先不急,王氏挡得住,庆禄既然来信,说明他已经在替王氏兜底了,知府闹不出大花样。”
碧桃把信封收进柜子里,嘴上应着,眼睛却往前院门口瞟了一眼。
“苏姐,我不是担心直隶,我担心咱们门口那五家。”
“担心什么?”
“她们没签字,可也没说不改,万一明天真提前来接人,孩子睡到一半被拽起来,那遭罪的还是孩子。”
苏琬莹把汤碗放下。
“碧桃,你觉得她们会来吗?”
碧桃想了想,一拍大腿。
“会,一准会,王嬷嬷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分明是‘你等着’三个字。”
苏琬莹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运营手册翻到暮交那一页,拿炭笔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碧桃凑过去看,念出声来。
“若家属于非正常接送时段强行接走幼儿,值守女官需当面告知作息中断可能引发之症状,由家属签字确认,记入档案。”
碧桃抬头。
“苏姐,这跟责任书有什么两样?”
“责任书是事前的,这条是事中的。她们签不签责任书我管不了,但孩子被抱走那一刻,值守女官把话说到位,把字签到位,教养处的底就兜住了。”
碧桃把这条抄进值守册,搁下笔时嘟囔了一句。
“我就怕她们连字都不签,抢了孩子就跑。”
苏琬莹看她一眼。
“那更好,德安在门口,登记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拒签也是记录。”
第二天未时刚过,五辆马车齐刷刷停在巷口。
德安站在门槛里头,看着五个管事嬷嬷鱼贯而入,领头的还是王嬷嬷。
“来接人。”
王嬷嬷把腰牌往条桌上一搁,语气比昨天硬了三分。
“我们夫人说了,今日起提前一个时辰接。”
德安翻开登记册,笔尖蘸了墨,不慌不忙。
“嬷嬷,未时二刻,接人,对吧?”
“对。”
“昨日那份责任书,签了吗?”
王嬷嬷脸一沉。
“不签,孩子是我们府上的,接回去天经地义。”
德安把这句话原样记下来,拒签二字写得端端正正。
碧桃从侧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到王嬷嬷面前。
“嬷嬷,这是宁姐儿今日的午睡记录。”
王嬷嬷扫了一眼,没接。
“宁姐儿午正入睡,睡了一刻钟,现在正是深睡的时候,强行叫醒会出现夜哭和拒食,您确定现在带走?”
“碧桃姑娘,我们夫人的话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我把话说完。”
碧桃的声音不高,把纸搁在桌上,拿笔指着最后一行。
“宁姐儿入处四十天,头十二天每天午睡哭醒三回,第十三天才睡满一个时辰,前几天刚稳住。您今天把她从深睡里拽起来,今晚大概率惊哭到子时,明天吃饭能吐一半。”
王嬷嬷的脸绷着没动。
“写在这儿了,您认不认?”
“认不认跟你没关系。”
碧桃把笔递过去。
“那就签个字,证明我跟您说过,您知道了。”
王嬷嬷盯着笔看了三息,一把抓过去,在纸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往旁边一甩。
“叫人带孩子出来。”
碧桃收好签字的纸,冲小翠点了点头。
五个孩子从中院抱出来的时候,宁姐儿还在打呵欠,眼睛眯着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小手揪着被角不撒手。
明哥儿被嬷嬷架在胳膊上,头一歪就往回倒,嘴巴撇着要哭。
碧桃站在廊下,看着五辆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巷口,转头进了侧屋。
苏琬莹坐在里头,翻着《幼科照养典则》的草稿,没抬头。
“走了?”
“走了,五个全带走了,宁姐儿哭了,明哥儿还没醒透就被塞上车了。”
碧桃在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苏姐,真不管了?万一真病了呢?”
苏琬莹把笔搁下,看着碧桃。
“碧桃,你觉得谁让他们病的?”
碧桃张了张嘴,没吭声。
“不让他们疼一回,他们永远觉得教养处的规矩是拿来摆谱的。孩子的身体自己会教他们。”
碧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过了半天才说了句。
“我知道,就是心里堵得慌。”
苏琬莹没再说话,继续写《典则》。
碧桃起身出去巡了一圈中院,把留处孩子的晚间喂水都盯完了,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当夜,五府内院的灯亮了一整宿。
马佳府的宁姐儿酉时到家,换了衣裳被抱到饭桌前,勺子递到嘴边,头一偏,推碗,粥洒了半桌。
乳母换了蛋羹,宁姐儿看见碗就往后缩,嘴里哼哼唧唧地哭,眼泪挂在脸上,饭一口没吃。
到了亥时,宁姐儿开始尖叫。
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喘不上气的嚎,嚎完了缩在床角发抖,谁抱都打,把乳母的手背抓出两道红印子。
赵府的明哥儿更惨,晚膳时吃了三口就吐了,吐完脸煞白,软趴趴地靠在乳母怀里,眼神发直,到了半夜忽然发起低热。
富察府的哥儿把被子蹬了七八回,哭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比哭的时候更吓人,眼睛睁着盯着帐顶不动,乳母以为他抽了,吓得差点叫太医。
钱府和何府也没消停,两个孩子轮流哭到丑时,把前院的门房都吵醒了。
次日卯时,教养处照常开门。
德安把门闩拉开,探头往巷口望了一眼。
空的。
五辆马车没来。
来的是五府的管家,急匆匆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跟打鼓一样。
第一个到的是马佳府的管家,气都没喘匀。
“德安小哥,我家夫人求苏总理去看看,宁姐儿一夜没睡,早上还在哭。”
德安拿出登记册。
“来意?”
“求苏总理出诊。”
“教养处不出诊,大夫看病,教养处只看照养。”
管家的脸一下子垮了。
“那,那怎么办?”
“请太医。”
赵府的管家紧跟着到了,说辞差不多,明哥儿发热,求苏总理过去瞧瞧。
德安说了同样的话。
钱府何府富察府的人前后脚赶来,德安一个一个登记,一个一个回绝,说辞没换过一个字。
碧桃站在侧屋门口,听着前院的动静,扭头看苏琬莹。
苏琬莹端坐在桌前,翻着《典则》草稿里惊厥那一章的条文,头也不抬。
“教养处规矩,大夫看病,教养处只看照养。病了请太医,不归我管。”
碧桃把门带上,嘴角抽了一下。
“五家管家脸都绿了。”
“该绿。”
午后,太医的消息陆续传回来。
德安从前院拿了一摞回条进来,放在苏琬莹桌上。
“太医给五家都看过了,都说查不出大病,脾胃不和,受惊,开了安神汤。”
苏琬莹翻了翻回条,嘴角动了一下。
“安神汤,多大的孩子喝安神汤。”
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宁姐儿才两岁一个月,灌安神汤灌得进去吗?”
话音刚落,前院又响起拍门声。
德安跑出去开门,回来时脸色变了。
“苏总理,赵府的管家说,明哥儿喝安神汤呛了,吐了一身,人又抽了一回。”
碧桃从凳子上弹起来。
苏琬莹把手里的笔放下,闭了一息眼。
“抽了多久?”
“管家说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停了,但夫人吓坏了。”
苏琬莹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收紧又松开。
碧桃盯着她看。
“苏姐。”
“登记,记录时辰和来报内容,教养处不出诊,但让德安告诉赵府管家三句话。”
碧桃拿起笔。
“第一,孩子抽的时候侧卧,头偏一边,别灌任何东西。第二,松领口,别围人。第三,抽停了别急着喂药,等大夫来。”
碧桃写完,撕下来递给德安。
德安拿着纸跑出去了。
前院安静下来不到半刻钟,巷口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挤在一起。
碧桃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转回头时嗓音都变了。
“苏姐,五辆马车,全堵在巷口了,车上下来的不是管家。”
苏琬莹抬起头。
“是夫人们,五个,亲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