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帘子掀开,张院判弓着腰钻进产房,药箱还挎在肩上,袍角沾着廊下的水渍。

“苏总理叫老夫?”

“院判请看一下小皇子的囟门。”

苏琬莹只说了这一句,侧身把金嬷嬷怀里的襁褓让出来,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张院判放下药箱,在铜盆里搓了两把手,手心往袍子上蹭干,才探过去,拇指贴着孩子头顶那块软处,轻轻一按。

他的手没收回来。

又按一下,换了个方向,从前往后捋了一遍,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变了。

“金嬷嬷,孩子落地到现在,哭了多久?”

“没停过,院判,从抱出来就没停过。”金嬷嬷嗓子发紧,“老奴哄也哄了,拍也拍了,一放下就嚎。”

“吐过没有?”

“还没喂,哪来的吐。”

张院判没接话,扭头冲门口喊了一声。

“来人,备热水,要滚过再晾温的,把我那套针具拿来,用烈酒擦三遍再递进来。”

外头应声跑远了。

金嬷嬷抱着孩子往后缩了一步,眼珠子在张院判和苏琬莹脸上来回转。

“院判,要,要扎针?小阿哥才落地一个时辰,扎什么针?”

“不扎穴,查脚底。”张院判把袖子挽到肘上,“嬷嬷别慌,老夫手上有数。”

“可这头顶到底怎么了?”

“囟门鼓了。”

“鼓了是什么意思?”

张院判抬眼看了看床上的贵妃,贵妃刚喝过参汤,眼皮沉着,手还搭在被沿,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孩子。

他把声音放轻。

“鼓了,就是里头有东西在顶。”

金嬷嬷腿一软,人往床柱上靠,苏琬莹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嬷嬷,横着抱,头别垂下去。”

“苏总理,您早就摸出来了是不是?您刚才不让老奴碰头顶,就是这个缘故?”

“奴才摸着手感跟平常孩子不一样,才请院判来看,别的奴才不懂。”

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嬷嬷,您再嚷两嗓子,贵妃就该醒了,到时候一屋子人哭,院判连脉都摸不稳。

热水端进来,针具搁在托盘里,一排银亮。

张院判让人把襁褓放到铺了软褥的长案上,解开包被,只露出头和两只脚。

孩子一离了人怀,哭得更凶,小拳头攥着往脸上挥。

【疼,冷,头疼,不要放下来(?﹏?)】

苏琬莹站在案边一步外,两手交叠在身前,没往前凑。

她的差事到这儿就算完了,发现不对,请懂的人来看,往下怎么诊,怎么断,用不用药,都归太医院。

教养处的手伸进医案里,救得了今天,保不住明天。

张院判拈起银针,在孩子脚心轻轻一点。

孩子脚趾一张,腿往回缩,哭声拔高了半截。

“缩得快,好。”张院判换了只脚,“两边一样,好。”

他掰开孩子眼皮看了看,又拿手掌量头围,嘴里报着数,让身边的医童记下。

“院判,”金嬷嬷憋不住,“好是什么意思,好了吗?”

“好是说手脚没毛病,头上的事还没完。”

“那头上呢?”

“嬷嬷,”苏琬莹开口,“小阿哥包被散着,您去叫人烧个手炉,隔两层布搁在他脚边,别贴着皮肉。”

金嬷嬷张着嘴愣了愣,转身去了。

张院判回头看了苏琬莹一眼,没吭声,手上的活没停。

这一查就是半个时辰。

摸囟门,按颅缝,看眼睛,听哭声,翻来覆去做了三轮,中间让人把孩子竖着托了一会儿,又放平再摸。

苏琬莹就站着记,未时二刻,院判查足底,两侧回缩有力,未时三刻,量头围,数由医童记,孩子哭声高,间歇短,未吐,未抽。

只记看得见的,只记她亲眼瞧着的。

张院判终于直起腰,拿帕子抹了把脸,汗把帕子洇湿一大片。

“苏总理,你过来。”

苏琬莹走过去,站在案头。

“老夫只跟你说,也只说到这儿。”张院判手搭在案沿上,“小阿哥颅里怕是积了水,量不多,顶得他脑仁疼,所以哭个不停,囟门也跟着鼓。”

“要紧吗?”

“眼下不要命,手脚回缩有力,眼珠子也正,没抽过,没吐过,这都是好的。”

“用药吗?”

“不用。”张院判摇头,“刚落地的孩子,药灌下去,头上的水没退,脾胃先伤了,先看着,两个时辰摸一回囟门,看它往上顶还是往下落。”

“奴才记下,每回摸完报院判。”

“你来摸?”

“院判定时辰,奴才照着摸,摸完只报鼓不鼓,别的奴才不说。”

张院判嗯了一声,看着她在册子上添了一行,院判诊,颅中积液,量少,暂不用药,每两个时辰查一回。

“苏总理,老夫多问一句,你怎么想起摸囟门的?寻常人抱孩子,谁往那儿摸?”

“院判,教养处晨查头一样就是摸囟门,奴才摸了两年,手上摸惯了。”

“就这个?”

“就这个。”

张院判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往下问,转身去收针具。

金嬷嬷抱着手炉回来,站在门口不敢进。

“院判,好了吗?”

“没好,也坏不到哪儿去。”张院判把针一根根收进布套,“嬷嬷照着苏总理说的抱,横着,别捂帽子,别让一堆人围着逗。”

金嬷嬷把手炉塞进襁褓脚边,抱起孩子,嘴唇动了好几回,最后凑到苏琬莹跟前。

“苏总理,老奴斗胆问一句,娘娘怀着的时候,一日三顿都是老奴盯着,安胎药也是院判开的方子,好端端的,怎么就……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人……”

“嬷嬷,”苏琬莹把册子合上,“手炉放歪了,左脚那边烫。”

金嬷嬷低头一看,连忙去挪,话就这么断在了半道。

苏琬莹退回墙边,后背贴着墙面,手里捏着册子。

这话她不接,谁问都不接,可问题搁在那儿,她不接,它也在。

孩子在金嬷嬷怀里抽噎了几声,哭声一点点矮下去,小嘴还张着,一抽一抽地喘气。

【疼,没有刚才那么疼了……困,想睡(′-w-`)】

苏琬莹捏着册子的手松了一点。

能困,能想睡,说明那股顶劲儿退了一截,疼得熬不住的孩子,是睡不着的。

她翻开册子,从头往下看,卯时后半起阵疼,辰初宫门放行,胎头娩出肩未出,熬了将近一个时辰,未时初刻落地,啼哭有力。

产程长,头卡得久,挤出点毛病来,说得通。

可张院判摸完头顶,头一句问哭了多久,第二句问吐没吐,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产程。

老太医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苏琬莹把册子按在胸口,看着那团小小的襁褓。

新落地的龙子,头一口气还没喘匀,脑袋里先积了水,这水是生的时候挤出来的,还是在娘肚子里就带着?

猜的东西不入档,这是她自己立的规矩,可规矩管得住笔,管不住脑子。

门外廊下,张院判的医童端着托盘出去,没往太医院的方向走,拐了个弯,脚步一路往乾清宫去了。

小顺子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苏总理,院判让人去报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