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侧首,看向身侧温柔浅笑、眉眼含情的李莫愁,心头纷乱思绪尽数悄然压下,如同将翻涌的潮水按回心底。
纵然羡慕旁人绝世天资、无敌修为,可他亦有自己的良缘羁绊,有莫愁相伴相守,足矣慰籍江湖风尘,足矣抵挡世间所有风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何必总是仰望旁人。
一念及此,杨过便敛去了眼底那抹复杂的神色,唇角随之勾起一道淡然浅笑——那笑容虽淡,却真真切切发自心底。他就这样静静伴着李莫愁缓步前行,不再去多想旁杂的思绪,只一心感受着身边人的温暖,感受这雪后山道上那份独有的安宁。
四人四影,两两相伴,踏着雪后清幽的山道,步履从容而舒缓,一路向着终南山活死人墓的方向缓缓攀升。山间风光静谧而绝美,处处皆景;风雪初歇,天光温柔似水。一路行来,安宁无扰,只闻脚步声与呼吸声轻轻交织。
前路漫漫雪径悠长,弯弯曲曲隐入山林深处,四人不急不缓,随心慢行,不多时,便顺着蜿蜒山道,稳稳行至终南山山脚平地。
终南山山脚雪原开阔无垠,白雪铺地,一望无垠,视野豁然开朗。此处地势平缓开阔,远离山林幽暗,天光更为明朗,雪色映着晴空,亮澈通透得仿佛能够洗涤人心。山野清宁,无风无响,一派安然盛景,连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
而与此同时,黑松林外的旷野大道之上,郭靖、郭芙、武敦儒、武修文四人,已然彻底走出了幽深松林,踏在了开阔平整的野外官道之上。
松林之外,视野豁然开朗,千里雪原尽收眼底,远山近树一览无余。道路平直开阔,无林木遮挡、无沟壑阻隔,比之林间的崎岖险路好走了数倍不止,脚下的路也硬实了许多。
只是大胜关陆家庄远在数十里之外,此刻日头渐高,阳光斜斜洒下,路途悠远,一眼望不到尽头。漫漫官道绵延向远方,如同一道灰色的带子铺在白茫茫的雪原之上,白雪覆路,迢迢千里,遥遥不见归处,让人望而生畏。
一路长途跋涉,从终南山风雪山道,辗转黑松林腹地,再徒步走出林海,几番奔波辗转,早已让自幼娇生惯养、从未吃过什么苦累的郭芙身心俱疲、腿脚酸胀难忍。她何曾走过这许多路,何曾受过这许多罪。
她自昨日负气出走,孤身离庄,一路奔波至终南山,心神紧绷如弦,心绪郁结难平。今日清晨又骤然遭遇金轮法王弟子的伏击,被达尔巴、霍都强行挟持拘禁于松林之中,担惊受怕、惊惧惶恐,饱受一场无妄惊吓,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几近透支,全凭一口气撑着。
此刻危机尽除、心神松懈,连日积攒的疲惫疲累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双腿酸软酸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底磨得生疼,恐怕早已起了水泡,浑身慵懒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再也不愿多走半步远路。
四人沿着官道缓步前行,又勉强坚持了数里路程,郭芙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停下了脚步。她蹙着眉头,满脸疲惫倦色,眼眶微红,对着身前引路的郭靖,忍不住开口抱怨出声,语气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不耐,还有几分孩童般的娇嗔委屈。
“爹!这路也太远了!”
她停下脚步,微微弯腰,轻轻揉着酸涩发胀的小腿,那小腿早已肿得不像样子。眉头紧蹙,俏脸上满是倦意,嘴唇微微嘟起,语气委屈不已:“我们今日出来寻人,路途这般遥远艰辛,你们怎么没有骑马过来?若是有马匹代步,何至于这般辛苦奔波、徒步行路!”
一路风雪奔波、徒步跋涉,双腿早已酸痛难忍,漫漫前路遥遥无期,放眼望去尽是雪白官道,看不到半点尽头,郭芙心中的疲惫与不耐瞬间抵达了顶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怨言,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郭靖闻声,脚步微顿,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身侧满脸疲惫、蹙眉抱怨的爱女。
经郭芙这般提醒,他方才骤然回想起来。今日清晨天色微亮、风雪初起之时,自己带着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从陆家庄匆匆动身,奔赴终南山寻人,确实是策马而来。
三匹骏马,皆是庄中驯养的良驹,膘肥体壮,脚力稳健、速度迅捷,清晨一路疾驰,马蹄翻飞,片刻便抵达了终南山山脚。抵达山下之后,因山间风雪浩大、山路冰封湿滑,马匹难以攀爬山道、踏雪上行,故而他便将三匹骏马妥善系在终南山山脚的一棵老槐树下,安稳拴缚妥当,而后才带着武氏兄弟徒步上山,奔赴古墓寻人。
方才一路忧心忡忡、心系爱女安危,满心皆是郭芙下落、强敌隐患、救人安危,心神尽数紧绷,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全然将山脚马匹一事抛诸脑后,半分也想不起来。此刻被郭芙一语点醒,方才恍然记起,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郭靖望着身前疲惫不堪、满脸怨言的女儿,微微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远方遥遥无际的官道,沉声缓缓开口回应,语气平和沉稳,带着安抚之意。
“芙儿,为父倒是记起来了。今日清晨我与敦儒、修文确实策马前来,三匹坐骑,尽数拴在终南山山脚老槐树下妥善安置,并未带回。”
他抬眼远眺前路,目光悠远,淡淡说道:“此处距离大胜关陆家庄,已然不算遥远,剩余路程不过数十里。如今风雪已停、天光正好,道路平整好走,你再稍稍坚持片刻,片刻便可抵达庄中,不必再执着于坐骑代步。”
数十里平路,对于寻常习武之人而言,不过等闲路程,提气疾行片刻便至,徒步往返轻而易举。郭靖一身浑厚内功、根基扎实,走这点路如同闲庭信步,武氏兄弟常年习武、体魄强健,早已习惯了长途跋涉,自然不觉辛苦,连气都不喘一下。
可这番宽慰之语,落在身心俱疲、满心倦怠的郭芙耳中,却半点安抚效果也无,反而让她觉得父亲不理解自己的苦楚。
她本就腿脚酸胀、身心疲累至极,此刻听闻还要徒步数十里长路,心中的委屈与疲惫瞬间翻涌不止,当即狠狠摇了摇头,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眉眼间满是抗拒与委屈,语气愈发软糯哀怨,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
“爹,我真的走不动了!”
她微微嘟起嘴唇,眼眶微微泛红,水光潋滟,将连日来的委屈辛苦尽数道出,语气凄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今日清晨,我孤身一人来到终南山,尚未寻到半分踪迹,便猝不及防遭遇金轮法王那两个恶徒伏击,被霍都、达尔巴强行掳走,一路拘禁恐吓、担惊受怕,受尽苦头,身心俱疲。”
“我本就饱受惊吓、身心受损,此刻浑身酸软无力,双腿酸痛难忍,实在再也走不动半步远路了!”
郭芙说罢,微微垂首,一副疲惫委屈、弱不禁风的模样,看着格外惹人怜惜,让铁石心肠的人都要心软三分。
闻言,郭靖眉头瞬间微微一蹙,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无奈与愠怒,那是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眼前娇蛮任性、不知自省的女儿,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无奈。身为父亲,他自然心疼女儿受苦,可这份苦,分明是她自己招惹来的。
此番所有祸端、所有辛苦、所有凶险波折,归根结底,皆是源于郭芙自身的骄纵任性、肆意妄为,与旁人无干。
昨日陆家庄英雄大会落幕之后,众人皆是安稳留庄休整,各自安歇。唯独郭芙心性骄纵、意气用事,只因些许口角嫌隙、少年意气之争,便肆意耍小性子、负气出走,不顾山野风雪凛冽、江湖危机四伏,不顾父母担忧、不顾自身安危,孤身一人擅自奔赴终南山,肆意妄为、任性妄为,全然不把任何人的劝告放在心上。
若非她这般肆意赌气、任性出走,安分守己留守庄中,便不会孤身陷入险境,不会被金轮法王师徒伺机挟持拘禁,更不会牵动众人顶风冒雪、奔波劳碌,冒着风雪凶险奔赴终南山寻人,惹出这一连串的风波危机,让所有人跟着她担惊受怕、奔波劳苦。
如今风波平息、侥幸脱险,她非但没有半分自省悔过之心,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任性险些酿成大祸,反倒一味抱怨路途辛苦、奔波疲累,全然不知自身过错,反倒满腹委屈、怨天尤人,仿佛所有人都欠了她一般。
郭靖心中微恼,当即白了郭芙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严父的威严与责备,语气带着几分沉肃,沉声开口:
“哼!你如今倒是知晓辛苦疲累了?”
“昨日你肆意耍小性子、负气出走,孤身赌气奔赴终南山之时,肆意妄为、不管不顾,何曾想过今日的凶险辛苦?何曾顾虑过家人的担忧牵挂?”
“彼时你意气风发、肆意任性,全然不惧风雪路遥、江湖凶险,一意孤行、随心所欲,怎么今日区区数十里平路,便叫苦连天、不堪其苦,全然受不得半分辛劳?”
话语声声恳切,句句在理,带着严父的教诲与责备,字字直指症结所在,道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点破了郭芙任性妄为的过错,没有丝毫留情。
郭芙闻言,顿时垂下脑袋,嘴唇紧抿,再也不敢多言半句怨言,眼底的委屈不甘尽数收敛,默默垂首受训,不敢再肆意撒娇抱怨,只敢用余光偷偷瞥一眼父亲的脸色。
郭靖看着女儿垂首默然、温顺认错的模样,心中刚刚升起的几分愠怒责备,瞬间又悄然软了下来,如同被温水浇过的坚冰。
终究是自己与黄蓉自幼娇宠疼爱长大的独女,自幼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从未吃过这般奔波劳碌、惊惧受苦的苦头。今日历经被掳拘禁、强敌恐吓的惊魂一幕,饱受身心煎熬,已然受了不少苦楚,那惊恐的神情现在还依稀残留在脸上。
纵然她有错在先、任性妄为,可历经此番凶险磨难,也算得了教训、吃了苦头,想必日后会收敛几分。再过多苛责训斥,反倒失了分寸,徒增她心底委屈,也无益于事。
一念及此,郭靖心中的怒意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疼惜与无奈,那是一种为人父母者特有的复杂情感。
他轻轻叹了一口浊气,那叹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缓缓散去。收敛了眼底沉肃神色,他转头看向身侧侍立一旁、恭谨沉稳的武敦儒,沉声开口吩咐,语气沉稳有序,已然想好了妥善的对策。
“敦儒。”
武敦儒闻声,立刻上前半步,身姿端正挺拔,恭谨躬身应道:“弟子在,师父请吩咐。”
郭靖目光笃定,缓缓吩咐道:“你随我一同折返终南山山脚,取回昨日拴缚在山下的三匹坐骑。”
“是!”武敦儒毫不犹豫,郑重颔首应声,神色恭谨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弟子谨遵师父吩咐,即刻随师父折返取马!”
吩咐完武敦儒,郭靖又转头看向一旁乖巧伫立、神色谨然的武修文,语气温和几分,细细叮嘱道:
“修文。”
“你暂且留在此处,就地看护好芙儿,寸步不离、好生照看,切莫让她随意走动、远离此地,谨防山野之间再有残余凶险、突发变故。我与你大哥速去速回,取回马匹便即刻折返,片刻不做耽搁。”
武修文闻言,立刻挺胸立正,眼神坚定无比,仿佛接到了天大的使命,拱手郑重保证,语气恳切笃定,掷地有声:
“师父放心!弟子定然寸步不离、尽心守护,好好照看芙妹,绝不会让芙妹有半分意外、半分闪失!定在此处安稳等候师父与大哥归来!”
少年神色诚恳,语气铿锵有力,满心皆是想要好好表现、不负师父嘱托的恳切心意,恨不得拍着胸脯保证。
见两个徒儿皆是恭谨利落、应答妥当,郭靖微微颔首,再无半分顾虑,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
他深深看了一眼垂首安静伫立、已然收敛了娇气的郭芙,确认周遭旷野开阔、视野清晰、无半分凶险隐患,这才放下心来,收回目光。
当下不再迟疑,郭靖转身提气,脚步轻快沉稳,率先朝着终南山的方向疾步折返而去。武敦儒紧随其后,快步跟上师父的步伐,二人身法展开,步履迅捷如飞,踏着皑皑雪原,一路疾行折返而去,身影很快便顺着开阔官道,向着终南山山脚快速远去,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两个黑点消失在雪原尽头。
旷野雪原之上,瞬间只剩下武修文与郭芙二人静静伫立原地,一男一女,一静一动。
天地安宁,风雪初歇,天光温柔洒落,漫漫雪原空旷静谧,四下无人,唯有白雪青松、旷野长风,安然守护着留守的二人。风声轻轻吹过,带着雪沫飞舞,静谧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而另一边的终南山山道之上。
杨歌、小龙女、杨过、李莫愁四人,步履悠然舒缓,一路踏雪登山,沿途赏尽雪后苍山的盛景,一路闲谈缓步,心境安然闲适,仿佛踏青赏景的游人。
历经一路平缓攀升,四人早已稳稳穿过山脚雪原,踏上了终南山蜿蜒曲折的半山古道,一步步向着山巅活死人墓的方向稳步前行,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近。
林间风雪彻底散尽,山道积雪澄澈干净,阳光穿透林木枝桠,洒落满地碎光,斑驳陆离,静谧山道温柔安宁得如同梦境。四人并肩前行,无争无扰,前路漫漫却也无需匆忙,温情相伴,缓缓向着古墓归途,稳步而去,每一步都踏实而安稳。
江湖风波暂歇,山野风雪归宁,一场松林厮杀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