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没有留饭,宣读完众人官衔的升授之后,便挥手让众人离开了。
众人领命退出中堂,离开衙署后便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了些话,随后便各自去准备稍后的团拜或私宴去了。
王平将门帘放下,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方才的热烈与荣耀,也如潮水般退去。只余堂内炭火噼啪、茶香氤氲,却倒也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王凌独自站在帅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案上冰凉的紫檀木纹,内心里思绪万千,想要提笔,却不知写些什么,最终又慢慢的平复了下来。
他走到堂中火炉边坐下,炉上特意雇人打制的铁网已然烧热,旁边的矮几上,鹿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羊肉则带着恰到好处的肥膘,还有一碟碧绿的酱瓜,一碟琥珀色的腊肉,以及几壶壶从扬州带来的“琼花露”,用热水温在铜壶里。
王凌本性沉稳、性格偏宅,从征以来难得有闲暇的时刻,此刻他只想独自享受一下这番静谧,这才将众人遣散了去。
炉火映红了王凌的脸庞,他挽起袖子,亲自夹起一片鹿肉,放在铁网上炙烤。
油脂遇到高温,立刻“滋啦”作响,香气猛地窜起,带着山林野味的醇厚。
他翻转肉片,看着它从鲜红变为诱人的焦黄,然后夹起,蘸上一点点细盐,送入口中。
肉质细嫩,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在舌尖化开。
吃完肉,又自斟一杯温酒,酒液呈琥珀色,入口绵柔,后劲却足,一股暖流自喉间直达胃腹,驱散了骨髓里那丝岭南冬日的湿冷。
独坐,炙肉,饮酒。
这一刻,王凌不是那个王氏主君、广陵伯爵,而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郎。
没有需要维持的威严,没有需要斟酌的言辞,没有需要权衡的利弊。
只有自己,和这片刻的真实。
炉火映着他年轻的脸,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想起了许多。
想起离开扬州时,穆伯强忍的泪水与殷切的叮咛;想起余干城下,面对万余叛军时心脏剧烈的搏动;想起洪州城垣在“棺材炸城”下崩塌时那惊天动地的轰鸣与弥漫的烟尘;想起抚州百姓捧着粗陋饭食、眼含热泪的模样……
“十四岁的伯爵……”王凌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又想起顾晏开那句半开玩笑的“提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此番封赏太过煊赫,回京之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会盯着他,多少明枪暗箭会伺机而来。
一口饮尽杯中残酒,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杂的思绪暂且压下。
无论如何,路已选定,便只能向前。至少此刻,他有这炉火,有这肉,有这酒,有这片刻安宁。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韶州城东,望江楼三楼,人声鼎沸。
望江楼临着浈水,本是韶州最好的酒楼,三层木构,飞檐斗拱。战火中损了部分窗棂栏杆,但主体无损。
原来的东主干不下去了,于是这里便被盛维接手,盛家大房不惜工本,短短半月便将其修缮一新,甚至更添华彩。
盛维,作为率先响应转运司商运军资的商家,这两个月里便将沿路官府都打点通畅,且和行营其他将帅也都混了个脸熟,商号规模一下子扩充了两倍有余,于是到韶州的时候,便顺手买下来这座望江楼。
地契和房契,已经派快马送到了扬州,
今夜,这里被盛长松包了场,用来宴请同僚。
其实,盛维也仍然留在韶州,既是处理商号新进广南诸事,也是怕万一王凌再有什么想法,他盛家大房不能为之效力、错过良机。本来盛长松心怯,想要请他同去宴席、主持大局的,但是却被盛维以“官场宴饮,商户不易掺和”为由给拒绝了。
盛维现在已经有意在将盛长松和盛家的生意进行切割了,心中打定主意,坚决不能让商贾只是耽误了儿子的前程。
今日这场除夕宴,宴请的乃是使司幕僚的核心官僚,盛长松是其中的一员,自然无碍,但若是自己这个商贾去了,怕是会引起某些人的不喜,平白给长松的仕途添加障碍。
三楼大厅,十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在座的有王虎、王敢、徐宁、王榃等高级将领,也有各营中与盛长松交好的都头、副都头,转运司的周宁、李彦及几位得力文吏也在列。
约莫四十余人,济济一堂。
盛长松今日换下了戎装,穿一身宝蓝色锦缎圆领袍,头戴方巾,肤色虽然因军旅生活而变的略显黝黑,但举止间已褪去大半商贾子弟的局促,多了几分武官的爽利与官员的沉稳。
他站在主位旁,举杯朗声道:“诸位将军、诸位同僚!今日除夕,蒙都使恩典,我等得以暂卸军务,共聚于此。”
“长松不才,略备薄酒陋馐,一则恭贺诸位高升,二则酬谢平日关照,三则共庆新春!”
“来,这第一杯,敬都使!愿都使公侯万代,指引吾等前程!”
“敬都使!”众人轰然应和,举杯齐饮。
酒是上好的岭南“荔枝烧”,入口甘冽、唇齿留香。
“这第二杯。”盛长松再次满上酒杯,转向王虎等人:“敬王虎将军、王敢将军、徐宁老将军,及诸位浴血奋战的同袍!”
“余干守城、洪州破城,诸位将军浴血奋战、辅佐都使,方有吾等今日之功!”
“敬诸位将军!”使司的文吏僚属们也非常的给面子,周宁、李彦等人端起酒杯,起身与王虎等人相敬。
王虎哈哈大笑,一口饮尽:“盛校尉客气!都是为都使效力!”
“这第三杯!”盛长松三举杯,目光扫过全场:“敬在座每一位!战阵厮杀,文书劳形,转运筹粮,皆是不易!愿我等今后,武能安邦,文能治国,继续辅佐都使,成就更大功业!干!”
“干!”
不得不说,盛长松此番三杯祝酒词说的十分得体,即以自己东道主的身份敬了酒,又句句不离王凌,时刻表示自己是这个集体里的一员,更明里暗里的透露出王凌也支持举办这次宴会的意思。
三杯过后,宴席上的气氛也彻底变的热络了起来,不少人开始把注意力放到席面上来了。
席面自然是极丰盛的,岭南特有的白切鸡、烧鹅、烤乳猪香气扑鼻,浈水鲜鱼烹制的清蒸鲈鱼、油泡鱼球鲜嫩可口,山珍如冬菇、竹荪、木耳烹制的各色菜肴清爽宜人,更有从扬州带来的火腿、风鸡等物。
众人推杯换盏,行令猜拳,说笑声、碰杯声不绝于耳。
王虎和几个都头划起拳来,声如洪钟;王敢则与徐宁低声交谈理;周宁、李彦与几位使司文吏吟诗作对,文绉绉地引经据典;盛长松则周旋于各桌之间,敬酒布菜,言谈得体,既不过分热络,又让人如沐春风。
作为商人之子,自幼便接触过各式各样的人与事务,且都能记下来,记忆力自然是极好的,这在此次南征中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故而,盛长松记得每位将领的喜好,哪位爱食肉、哪位好酒、哪位喜欢听曲,全都牢记于心,安排得妥帖周到。
到亥时初刻,众人陆续散去,只余下盛家的下人和望江楼的杂役,收拾宴会剩下的杯盘狼藉。
这场宴席,表面是年节欢聚,实则意义深远。
它标志着以王凌为核心,以广陵军和使司为骨架的小型新兴集团内部的一次非正式整合,武将与文吏,部曲旧人与新附僚属,在这里推杯换盏,联络感情,巩固关系,使得集团内部的人际关系更加的融洽。
而盛长松,凭借其身份、财力和日渐成熟的手腕,正在这个集团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粘合剂与协调者的角色。
……
子时将至,城中断断续续响起爆竹声,驱逐年兽的传说在战火方熄的岭南依旧有人记得。
王凌的酒已喝了一壶半,鹿肉、羊肉也消去大半。
他有些微醺,倚着凭几,望着跳动的炭火出神。
“都使,顾帅到访,已至帐外。”王平压低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王凌瞬间清醒大半,立刻起身,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快请。”
门帘掀开,顾晏开带着一身清冷的夜气走了进来,他今日只着了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外罩深灰色披风,发髻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像个寻常的富家老翁。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
“大帅!”王凌刚要行礼。
“行了行了,免了。”顾晏开随意摆摆手,自己走到火炉边,很自然地坐在王凌对面,抽了抽鼻子:“嗯,好香的肉!好酒!你小子,倒会享受。”
他瞥了一眼炉网上的残炙和酒壶,笑道:“怎么,封了伯爵,就躲起来吃独食?也不请老夫喝一杯?”
王凌失笑一声,忙道:“大帅说笑了。您若喜欢,末将这就让人……”
“别麻烦了!”顾晏开打断他,自己拿过一只空杯,提起温在热水中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又给王凌续上:“就这个,挺好。老夫是闻着酒香、肉香过来的,顺便给你道贺。”
他举杯示意:“十四岁的广陵伯,国朝开国以来的独一份!来,老夫敬你一杯,少年得志,前途无量!”
“大帅折煞晚辈了。”王凌举杯相碰,一饮而尽,谦虚道:“全赖陛下天恩,大帅与狄帅提携。”
“提携?”顾晏开哼了一声,撕下一小块鹿肉放入口中,咀嚼几下,点头赞道:“火候不错。”
“少丞啊,老夫与狄汉臣,最多是给你搭了个台子。戏唱得好不好,能不能满堂彩,全靠你自己。余干你守住了,洪州你炸开了,转运的差事你也办得漂亮。桩桩件件,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
“这伯爵尊位,是你自己一刀一枪,一点一滴挣来的,实至名归。”
夸完了王凌,顾晏开话锋一转,似笑非笑道:“不过嘛,你这小子,很是有点偏心啊。”
王凌一愣,送到嘴边的炙鹿肉也放了下来:“大帅何出此言?”
顾晏开眯起眼,假装不悦:“老夫可都听说了,你给狄汉臣写了首劳什子的《破阵子》,什么‘铜面横戈出塞,奇兵夜度昆仑’的!”
“写得好啊!把狄帅的威风、志向都写进去了!满营传诵,都传到汴京去了,连老夫听了都心潮澎湃。”
他身体前倾,盯着王凌,手指轻轻的敲着膝盖:“怎么,老夫这七个月,从扬州到洪州、从洪州到韶州,跟你同进同退,帮你压阵脚、扛压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合着就他狄汉臣值得你写词夸赞,老夫就是个糟老头子,不配你王大进士动动笔?”
王凌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位大帅是“兴师问罪”来了,顿时不由得哭笑不得,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顾晏开以元帅之尊,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向他“讨词”,绝非是真的与他计较,而是以一种独特而亲切的方式,表达对他的极度赏识和亲近,是将他真正视为忘年小友、可堪造就的后辈。
“大帅……”王凌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别大帅不大帅的,”顾晏开一摆手,故作严肃:“今晚没有顾元帅,只有来找你讨词的顾老头子。”
“你就说,写不写吧?”
“我且先告诉你,规格不能低于给狄帅的那首!不然,老夫今晚就赖你这儿不走了,你这炉肉,这壶酒,可就是老夫独享了!”
说完,顾晏开还故意瞟了一眼所剩不多的酒肉。
看着眼前这位叱咤风云的老帅,此刻却像个讨要玩具的老小孩,王凌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更多是涌起的文思。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帐内跳动的火焰,听着帐外隐约的爆竹声和更鼓。
子时了,新的一年已经开始。
王凌心中已有所得,他起身走到书案前,王平早已机灵地重新铺好宣纸,磨好浓墨,只等他来挥毫。
顾晏开也兴致勃勃地跟了过来,站在一旁,背着手观看。
王凌提笔,悬腕,略一凝神,便落笔挥毫。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渔家傲·赠顾晏开元帅
天接征云连晓雾,旌旗猎猎千军怒。
剑气横霄通帝户。
惊雷鼓,番禺踏定南天土。
一策平蛮清瘴楚,勋名勒入凌烟谱。
九万里风鹏正举。
风休住,横扫蛮氛归帝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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