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帧的话音落下,紫宸殿先是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后文武百官哗然四起,满殿皆是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亩产三十斛?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江南沃土精耕细作,稻米亩产不过五斛,北方小麦良田亩产仅两斛有余,此作物产量竟是五谷十数倍?”
“若是此话当真,天下饥荒从此可解,这是惠及万世的天大功德!”
“天下间绝不可能有此良种!”
“此粮一出,天下太平啊!”
殿中百官神色各异,震惊、疑惑、羡慕、嫉妒等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齐刷刷齐刷刷聚焦在王凌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发现、培育、试种并将其献给朝廷、推行天下的王凌,无疑就相当于是竖了一层金身,说不定过个上百年,还能得一个“圣人”的封号。
不少御史甚至遗憾的撇了撇嘴:以后,怕是不能随便弹劾庆国公了!
在这样的喧嚣声中,王凌从容起身,拱手行礼,声音清亮传遍大殿:“回禀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因为该作物初见时形似土疙瘩,洗干净后看上去又像是个大豆子,故臣命名为‘土豆’!”
“臣于固原城外开辟二十亩试验田,聘请了当地老农耕作,种植后发现四个月即可成熟收割,稳定亩产三十斛。”
“此物耐旱耐寒,贫瘠荒地亦可种植,不挑水土,一年可两熟。此物宜粮宜菜,两颗土豆便可吃饱,若是全国推广,可彻底根除天下饥馑,让百姓再无饿殍之忧。”
赵帧闻言龙颜大悦,猛地一拍御案,眼中光芒璀璨,难掩激动:“好!好!天佑大周!此乃天赐祥瑞,福泽万民!”
赵帧直接把这当成了找回自己儿子的祥瑞,心中开心不已,当即下旨:“即刻下诏,将土豆定为朝廷御用惠民粮种,全权交由庆国公王凌总领全国推广事宜。”
“天下各州县官府,必须全力配合粮种分发、农田种植,一干相应事务全部报于庆国公府,有推诿懈怠、阻挠新政者,从严追责、严惩不贷!”
“臣,遵旨!”王凌躬身领旨。
满朝文武见状,只能齐齐起身高呼陛下圣明。
此刻,所有人彻底明白,军功盖世外加惠民农桑大功加持,王凌圣眷已经无人能及,朝堂地位彻底不可撼动。
而土豆,这一在其他世界要被大书特书的农业祥瑞,就因为西北战事和赵帧控制不住要认回儿子的情绪的控制下,就这么轻飘飘的定下了自己的未来命运,一点牌面都没有。
宴席直至深夜方才落幕,百官依次行礼告退,陆续离开紫宸殿。
王凌也准备躬身辞驾返回国公府,却被赵帧开口拦下。
“王卿留步,你暂且不要离宫。”赵帧神色褪去宴席上的温和笑意,多了几分凝重:“朕有些私密要事,要与你一谈。”
王凌心头猛地一沉,但还是躬身应答:“臣遵旨。”
紧接着赵帧看向依旧留在殿中的韩章、富弼、狄青三位重臣,淡淡开口:“韩卿、富卿、狄青,你三人与王卿一起,一同随朕前往御书房。”
三位宰辅大臣面面相觑,心底皆是疑惑万分,猜不透官家深夜单独召见四人用意,却不敢违抗君命,只能紧随在赵帧的身后,一同前往皇宫深处御书房。
……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赵帧屏退了所有内侍和宫女,只留下张茂则在门外侍候,随后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面前的几张椅子,对四人道:“都坐吧。”
四人依言落座,心中各有所思。
韩章面色平静,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心中猜测,或许是赵帧想要摊牌了。
韩章之前派了一位心腹家丁混入秦业、何平带队的修缮队伍前往了扬州查探消息丁,如今这位家丁已经安全返回,带回来的消息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王凌的母亲王茜,当年确实曾经入过宫,并且还带回去了一名大嬷嬷。
这就不是一件小事,因为宫中当年并没有放大嬷嬷出宫的记录。
同时,当年的王氏主君突然将招上门的赘婿给沉了塘,同时发动部曲守庄、封闭府门三个月,三个月才对外宣布了王凌的出生和王茜的难产去世。
一切的反常汇总而成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王凌,就是赵帧的亲生儿子。
从那一刻开始,韩章就改变了对待王凌的态度,同时压抑住自己心中关于“国本稳固”的喜悦冲动,默默地配合着赵帧,封锁了关于王凌真实身世的消息。
而富弼和狄青这两个同为宰辅级别的重臣则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大喜的日子,赵帧为何要单独召见他们四人,更不知道赵帧如此的郑重其事,到底是想要说什么。
王凌坐在椅子上,表面上平静如水,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他心中那个困扰已久的猜测,或许就要得到验证了。
他此刻最担心的,是自己的两位夫人和两个孩子,她们此刻还在坤宁殿中,若是赵帧真的要说出什么惊天秘密,她们会不会受到牵连?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不敢去想自己脑海中曾经出现过的最惊人的猜测,反而从自家祖宗的所作所为出发,怀疑自家背后是不是得罪了什么更高级别的、连皇帝都要谨慎对待的大人物。
没办法,自家祖宗的所作所为在那里,你就是家中某一人刺杀了辽国宗室,王凌都敢相信!
就在全场死寂、气氛紧绷到极致之时,门外传来轻柔脚步声,内侍轻声通传:“陛下,坤宁殿皇后娘娘麾下吴内官求见,奉皇后口谕传话。”
赵帧眉头微蹙,沉声开口:“宣。”
吴内官轻步走入书房,先是对着赵帧叩拜行礼,随后轻声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令奴婢前来禀报,庆国夫人与淑人携两位小公子正在坤宁殿饮茶闲谈,两位夫人和小公子一切安好,请陛下和国公爷不必忧心。”
王凌闻言高悬的心瞬间落地,长长暗中松了一口气。
他瞬间读懂曹皇后的用意:皇后知晓今夜御书房谈话非同寻常,特意派人前来报平安,暗中告知他家人无忧,让他安心应对帝王问话,无需分心牵挂后方。
赵帧淡淡挥手:“知晓了,退下吧。”
吴内官躬身退下,退出去的时候还顺手将御书房的门给再次带上。
房门紧闭,御书房彻底与世隔绝,压抑的寂静再次笼罩整座房间,一场关乎皇室秘辛、朝堂格局、王凌一生命运的谈话,正式拉开帷幕。
……
赵帧坐在书案后,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四人,最终定格在王凌身上。
他的眼眸中翻涌着万千情绪,有十九年不得见亲子的愧疚,有看着儿子少年成名、横扫强敌的骄傲,有日夜藏着秘密的煎熬,还有压抑了近二十年、快要溢出来的刻骨慈爱……
复杂到了极致。
“少丞。”赵帧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朕今日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关乎皇室、关乎国本、关乎你身世的大事!”
富弼、狄青全都有些坐不住了,惊愕的看着赵帧,信息量太大,让他们一时之间想不通赵帧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王凌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这个话题,但理智告诉他,此时此刻,逃避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
“陛下请讲。”王凌的声音努力的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赵帧缓缓站起身,从龙袍袖中取出一枚温润龙形玉佩,轻轻的递到王凌的面前。
那玉佩通体暖白,龙纹缠绕周身,雕工繁复大气,是皇室专属形制,即便在昏暗烛火下,也流转着内敛华贵的光泽。
王凌下意识的双手接过玉佩,冰凉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他低头细细端详纹路,明明从未见过这枚玉佩,可血脉深处却传来一阵莫名的悸动,仿佛血脉在主动呼应这件属于皇室的信物。
王凌抬起头看向赵帧,眼中是一片茫然。
“这枚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一直存放在你母亲贴身的大嬷嬷那里。”赵帧解释道:“但是,这也是先帝当年赐给朕的贴身之物,朕年轻时,常年佩戴在身上,十余年来,未曾离身。”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炸在了王凌的头上,但见他浑身一颤,手中玉佩险些脱手落地,头皮发麻,耳边嗡嗡作响,整片大脑一片空白。
赵帧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心底酸涩更甚,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温柔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放缓语气继续诉说那段尘封十九年的旧事:“事情还要说回十九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朕因西北战事心烦意乱,独自在御花园中饮酒,遇到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虽穿着宫女的服饰,却自有一股不同的气质,与武将世家出身的皇后颇有些相似。”
“朕后来才知道,那是扬州王氏送进宫来学习的独女,王茜。”
王凌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枚玉佩。
“那一夜,朕醉得不省人事。”赵帧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懊悔:“次日醒来,那枚玉佩便不见了。朕以为是酒后遗失,便没有追究。”
“直到多年后,朕才知道,那枚玉佩,是被茜娘子带走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王凌脑海中炸响,本就呆愕的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后来才知道,你母亲是发现自己怀孕后,担心宫中的暗箭难防,为了你的安全,毅然决然的逃出了宫,回到了扬州,生下了你。”
“王氏家主,也就是你的祖父王赫公,为了保护你和你母亲,招了一个赘婿以掩人耳目,在你母亲难产离世后,对外宣称你是王氏的嫡系血脉,并亲手抚养你长大,由你继承了王氏家主之位。”
“你母亲的真实身份,以及你的身世,被王氏守护,从未向外人透露半分。”
赵帧从书案上拿起一叠文书,递给王凌:“这是皇城司查到的所有证据。有你母亲的画像、她入宫的记录,还有当年为她诊治的太医的口供,以及王氏宗祠中秘密保存的信物。”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凌儿,你是朕的儿子,是大周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