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六年正旦,汴京皇城,大庆殿。
天未亮,宫中已是灯火通明。
自午门至大殿,汉白玉阶两侧矗立着鎏金铜鹤、铜龟,口吐袅袅青烟,是内侍省特制的“万寿香”,香气清雅庄严。殿檐下悬挂着九九八十一盏硕大的羊角宫灯,罩着明黄绡纱,绘着龙凤呈祥、海晏河清的图案,在黎明前的夜色中,光华流转,映得殿前广场亮如白昼。
今日是大朝会兼正旦大宴,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有爵宗亲、外藩使节皆需入宫朝贺。
广陵伯爵府的车驾抵达东华门外时,已是辰时初刻。
王凌今日身着那件御赐的蟒袍,外罩玄狐大氅,头戴七梁冠,腰佩玉具剑,英挺俊朗,气度沉凝。
身后,盛华兰、盛淑兰二人各着命妇大妆:盛华兰是三品淑人翟冠、霞帔,盛淑兰是七品安人珠冠、礼服,虽因有孕在身,礼服略作放宽,但依旧仪态万方,端庄华贵。
二人一左一右,由彩簪、彩环等丫鬟小心搀扶着,步履虽缓,却异常沉稳。
宫门前,已有内侍省少监陈忠在等候着了,见王凌一行人的到来,连忙上前行礼,低声道:“伯爷,皇后娘娘有口谕,两位夫人有孕在身,特许乘软轿至集英殿侧殿暖阁歇息,宴席时再入座。”
“轿子已备好,请随奴婢来。”
“谢大娘娘隆恩,有劳陈内官。”王凌拱手致谢,心下温暖。
皇家不愧为仁厚之家,皇后体恤入微,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盛华兰与盛淑兰乘上四人抬的明黄软轿,彩簪、彩环的工作也被宫娥接替,由内侍引着,经侧门直入宫禁,往皇后安排的地方而去。
王凌则与文武百官一同,由正门入,经重重宫阙,至大庆殿前广场列班。
这就是封建王朝高级官僚(低于五品都没资格在这个场合出现)的无奈,正月初一,大冬天的,老板说一声团建,大家就都得过来了!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天子升座,百官山呼朝拜,各项典礼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随后,帝后移驾集英殿,正旦大宴正式开始。
集英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御座之下,文武分列,勋戚按爵位高低就坐。
王凌的座位在勋贵班次中颇为靠前,与英国公、宁远侯等仅隔数席,位于伯爵行列的第二位,盛华兰与盛淑兰则被安排在命妇区域的前列,与几位国公夫人、侯夫人同席,备受瞩目。
不少命妇主动与二人攀谈,言语间满是恭维与艳羡。
宴席之上,珍馐美馔如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赵帧今日心情极佳,频频举杯,接受群臣朝贺。宴至中途,他特意望向王凌方向,含笑举杯示意。王凌连忙与两位夫人一同起身,执杯遥敬。帝后皆含笑颔首,引得席间又是一阵低语。
直到申时末,宴席方散。王凌正欲携夫人出宫,张茂则悄然而至,低声道:“广陵伯,陛下在垂拱殿,请您过去一趟。”
王凌心知皇帝此时召见,必有要事,对盛华兰二人温言道:“你们先随陈内官出宫,在马车内稍候,我去去便回。”
“夫君且去,正事要紧。”盛华兰柔声道,盛淑兰亦轻轻点头。
垂拱殿内,灯火通明,却只赵帧一人负手立于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似乎正在沉思。
张茂则通禀后,便悄然掩上殿门,退至外间。
“臣王凌,参见陛下。”王凌上前行礼。
“平身,看座。”赵帧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目光依旧锐利:“今日宴上,看你两位夫人都好,朕心甚慰。胎象可还安稳?”
“回陛下,陈院判每月请脉,皆言胎气稳健,一切安好。”王凌回道:“谢陛下挂怀。”
“那就好!你王氏一脉单传,如今双喜临门,乃天佑忠良。”赵帧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道:“王卿,今日唤你来,是有一桩紧要差事,需你辛苦一趟。”
王凌拱手行礼:“陛下但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非是战阵之事。”赵帧摆摆手,神色凝重了几分:“是盐务!”
“前岁东南战事,你转运革新,年前又呈‘开中法’之议,朕与政事堂、三司诸卿反复研议,以为可行。若推行得当,可省朝廷岁费百万贯,更可纾解边地粮饷转运之困。”
王凌心中一动,静听下文。
“然!”赵帧话锋一转,道:“盐乃朝廷命脉,亦是贪墨渊薮。历年盐课账目混乱,产出、损耗、私贩,诸多关节,不清不楚。若贸然推行新法,恐旧弊未除,又生新弊,反为不美。”
他看向王凌,目光灼灼:“朕欲遣一得力重臣,南下淮南、江南、两浙,巡查盐务。”
“此番巡盐,不急于纠察贪腐,首要在于理清实情:各盐场究竟年产量几何?损耗几何?现存盐仓几何?私盐贩运规模几何?这些底数摸清了,新法推行方有依据。”
王凌立刻明了,这是要自己去做一次全面的盐业摸底调查,为“开中法”的全国推行铺路。
此事涉及的利益盘根错节,想要弄清绝非易事,但确实是推行新法前必不可少的一步。
“朕思来想去,此事关乎国策、势在必行!你曾执掌转运,熟知地方情弊,且刚正敢为,是最合适的人选。”赵帧顿了顿,语气放缓:“只是……你两位夫人有孕在身,此时让你离京,朕心亦有不忍。”
王凌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拱手,沉声道:“陛下,国事为重!”
“臣蒙陛下厚恩,正思报答。巡查盐务,厘清积弊,为朝廷新政开路,臣义不容辞。”
“至于家小,府中上下照料周全,太医稳婆皆在,臣并无后顾之忧。”
王凌这话让赵帧听的很满意,眼中闪过欣慰,点头道:“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此行以你为主,朕会派巡盐御史张丛、监察御史刘阚为副,协助于你。”
“朕意,加你为门下左侍郎、镇海军节度观察留后,差遣奉旨钦差江南盐务巡察诸事!”
“一应人员、勘合,朕让枢密院与御史台协同办理。你可自选得力部曲随行护卫,朕许你带三百亲卫南下。”
“臣,领旨!”王凌躬身应道:“必查清盐务,为国效力!”
“卿此去,首要在于查明实情,奏报要详实。至于地方上的……些小动作,”赵帧语气转冷:“若有不法阻挠,或涉及重大贪墨,许你临机专断,先斩后奏!朕予你天子剑,代朕巡狩!六品以下文武官员可先斩后奏!”
“谢陛下信任!”王凌心中凛然,知道这份权力背后,是何等沉重的责任与风险。
“朕估算,快则三月、慢则五月,朕便会派第二波钦差过去,务必让你在你子嗣诞生前返回。”赵帧语气复又温和“”“待你归来,朕还要听听你对西北镇戎、怀德两军的具体方略。”
“去吧,早些准备。”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王凌再次拜,随后退出了垂拱殿。
殿外寒风凛冽,王凌深吸一口气,眼神已然变得坚定锐利。
巡查盐务,看似不如沙场征战波澜壮阔,但其中凶险,恐怕犹有过之。这江南的盐利之下,不知埋着多少白骨,又连着多少张贪婪的巨口。
……
正月初八,广陵伯府,涵光院偏房客厅。
王凌在此设下了小宴,只请了两人:三司修造案勾押官何平,以及秦业。
这两人现在基本上已经明着投靠上了王凌,现在日常主要在使司衙署办公,成了使司衙署的编外人员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凌放下酒杯,看向秦业,温言道:“秦修缮,这些日子在使司那边教授文吏们营造之事,实在是辛苦了。”
秦业连忙放下筷子,躬身道:“伯爷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当伯爷夸赞。”
王凌笑了笑,转而问道:“听闻秦修缮家中人口简单?不知膝下可有儿女?”
秦业神色微微一黯,叹道:“回伯爷,下官与拙荆成婚二十余载,一直……一直未有子嗣。后来在慈济堂抱养了一双儿女,本是想着老来有个依靠。谁知……儿子福薄,八岁上便染病去了。”
“如今家中,只有一个女儿,名唤可卿,今年刚满十六。”
“可卿……好名字。”王凌点点头,随后看似随意的问道:“秦姑娘可曾许了人家?”
秦业摇了摇头,道:“尚未许配人家!这孩子性子静,身子骨也弱了一些,下官官职低微,高不成低不就的,这便就耽搁了。”
王凌闻言,脸上的笑意加深了,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盛长松,几乎就要笑出声来了。
而盛长松自秦业进来,便有些神不守舍,此刻见王凌看来,耳根竟微微发红。
“秦修缮不必自谦!你手艺精湛、经验老道、为人敦厚,女儿想必也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王凌缓缓道:“今日请秦修缮来,实则有一事相商。”
“本伯有意,做个大媒。”
秦业闻言顿时一愣,实在想不到王凌这个堂堂的广陵伯设小宴宴请自己居然是为了这事,难不成是广陵伯听闻过自家女儿的美名,想要纳为妾室?
何平也好奇地看向王凌,替秦业问道:“伯爷这是何意?”
秦业是何平带过来投靠王凌的,要是因此被逼的把女儿送进伯府做妾,他何平是无论如何都过意不去的,以后也不会再为王凌效力。
王凌指向盛长松,笑道:“此人名唤盛长松,乃是宥阳盛家大房的嫡长子,是我的妻弟,也是我广陵军亲卫营指挥使,官居正九品,年轻有为、前途可期。”
“他家中乃是江南巨贾,虽是商户,但品性端方,武艺也还过得去,前年随我南征,得授官职,如今是我的左膀右臂、肱骨心腹。”
“前些时日,他在使司一次僚属聚会上,偶然见得令嫒一面……”
王凌说到这里顿了顿,见秦业已明白过来,眼中闪过惊喜、犹疑等诸多神色,这次继续道:“长松归来后,便有些茶饭不思,本伯问起,方知他是对令嫒一见倾心。”
“本伯思量着,长松是我至亲,秦姑娘是秦修缮掌上明珠,若能结成秦晋之好,倒也是一桩美事。”
“不知秦修缮意下如何?”
秦业此时早已听得呆了!作为使司的编外成员,他自然知道盛长松是谁。
广陵伯的妻弟,伯爷身边得用的亲信将领,年轻有为,家资丰厚。更重要的是,若能与他结亲,便是与如日中天的广陵伯府绑在了一起!
单单这个条件拿出去,京中六品以下官员家的嫡女真的是随意选,对他这样毫无背景、苦熬资历的小官而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他原本就存了投靠王凌的心思,否则也不会那般尽心尽力,忍着同僚的白眼做了使司的编外修缮。
如今竟是广陵伯亲口提的要结亲!这哪里是“高攀”,简直是青云直上!
“伯爷……伯爷此言当真?”秦业声音有些发颤,激动地站起身来。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王凌正色道:“本伯是真心实意,想为长松求娶令嫒。”
说着,王凌看向盛长松,道:“长松,你自己和秦修缮说吧。”
盛长松连忙上前一步,对秦业深深一揖,俊朗的脸上满是诚挚:“秦世伯,晚辈盛长松,对令嫒确是一片真心。若世伯不弃,肯将令嫒下嫁,晚辈定当珍之爱之,绝不辜负!”
“晚辈家中父母亦是通情达理之人,定不会委屈了令嫒。请世伯成全!”
说罢,竟是长揖不起。
盛长松说这话自然是有底气的,到时候就跟家里说,这件婚事是伯爷定下的,是和伯爷麾下重要的僚属结亲,还是清流文官人家,不信家中父母会不同意!
全家的前途可都在广陵伯身上系着呢,自己这可是为了伯爷的大业做出的牺牲!
家里就应该全力支持才是!
秦业看着眼前英气勃勃、态度诚恳的年轻人,想着女儿若能嫁入这样的人家,后半生便有靠了,心中那点因商贾门第差距产生的迟疑顿时烟消云散。
他连忙扶起盛长松,眼中已泛起泪光:“贤侄快快请起!折煞老夫了!小女能得贤侄青眼,是她的福分!只要贤侄不嫌弃小女蒲柳之姿,老夫岂有不愿之理!”
王凌抚掌笑道:“好!既然如此,这桩婚事便算定下了!具体细节,稍后让穆伯与秦修缮细商。”
“待本伯南下归来,便为他们操办婚事!”
“谢伯爷!谢伯爷成全!”秦业激动不已,连连作揖。
盛长松更是喜形于色,看向王凌的目光满是感激。
何平在一旁也笑着道贺,心中对王凌的手腕更是佩服。
如此一来,不仅成全了盛长松,更将秦业这位手艺精湛、熟悉工部事务的老修缮牢牢的绑在了伯府的战车上,一箭双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