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陇山深处的积雪消融的差不多了,刺骨的寒风也褪去了大半锋芒,变的些微的温柔起来,只留下一阵阵干寒的风,拂过镇戎军的地界。
此时,镇戎军周边春耕已近尾声,绝大多数的土地上都已经撒下去了希望的种子,等待着秋天的丰收。
流民们在“贷仓”借出的耕牛与种子支持下,将一片片荒芜的土地翻整一新,播下的种子已冒出点点嫩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着勃勃生机。
但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使司的更加忙碌和军队的高强度戒备。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镇戎军面对的,是党项人。
王凌深知党项人素来悍勇好掠,春耕时节更是觊觎中原的沃土,不定期的会大肆南下毁坏良田,所以王凌并未因春耕的祥和而松懈,而是命令各部提高警惕吧、加强戒备,时刻警惕着西夏的动向。
说起来,党项人要比契丹人更加的狡猾、奸诈和残暴。
契丹人南下,要么是春耕时节,熬过冬天的草原部族南下活动一下身体,顺便阻碍一下河南河北地区的春耕,或者秋季的时候南下劫掠粮食;而党项人则不一样,他们会等春耕结束了在南下,践踏禾苗、破坏耕地。
如此,不但能延误春耕,还能毁坏一波种子,消耗大周的国力。
但春耕又不能不进行,要不然,这一年就没得吃了。
所以,在西北,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春耕的时候,而是春耕结束、禾苗冒出头的时候!
基于此情,王凌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不但自己带着亲卫、部曲和效用士移动到平夏城亲自坐镇,就连摧阵、神臂两军的主力也带了过来,将平夏城挤得的满满登登。
哨探更是被放出去五十里,直抵通远寨下,时刻监探西夏的动静。
……
这一日午后,探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来,尘土飞扬中,直抵平夏军城军衙:“报——!镇帅!平夏城以西三十里,发现西夏大军踪迹!”
“约摸有三千余人,皆是轻骑兵,其中党项精骑占七成,汉民、杂胡为辅,正朝着我军春耕田地方向疾驰,看其势头,意在毁坏刚刚播种的良田!”
军衙内,王凌正与众将议事,案上还摆着镇戎军周边屯田的分布图,其中有不少新画上去的堡寨的标志,显然是想要新修建寨堡,加强防线的强度和厚度。
闻报,王凌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李元昊倒是打得好算盘,趁我春耕尾声,想来毁我禾苗、断我粮草根基,扰我实边大计。”
王凌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舆图,仅思考了一息时间,手指便点在清水塬上:“清水塬,此地乃开阔塬地,两侧有黄土高梁可依托,中间平坦无碍,正好适合我军列阵,与党项杂骑兵正面野战对阵。”
“他们倚仗骑兵驰突之利,以为我军只能据城而守,今日我便让他们见识,我北境诸军步骑协同,在野战之中,亦可将其全歼!”
随后,王凌迅速下达军令,调兵遣将:“王敢!”
“末将在!”
“你率平夏城驻守的广陵军左厢第一军两个营1000人,再调灵平寨驻守的一个营500人,我再予你500神臂弓手,合计2000人,即刻奔赴清水塬正中列阵。”
“前队设神臂弓手500人,分三排轮番迭射,形成密集箭墙,遏制敌军骑兵冲锋;中队布1000人,布设三列拒马、铁蒺藜,结成枪阵,正面硬顶骑兵冲击;后队500人压阵,防敌绕后突袭,同时接应两翼部队,务必做到阵形稳固,寸步不退!”
“得令!末将定不辱使命!必率部稳住中军大阵,不让敌军前进一步!”王敢抱拳领命,神色凝重,转身便快步离去,着手调兵遣将,奔赴清水塬布防。
“杨开万!”
“末将在!”
“你率本部1000团结兵,我予你500神臂弓手,赶赴清水塬东侧黄土高梁,依托地势居高临下布防。携带弓箭与短矛,待敌军主力冲击中军大阵时,从侧翼俯冲而下,直击敌军右翼,打乱其冲锋阵型,同时防止敌军从东侧绕后,包抄我中军后路!”
“末将遵命!”杨开万沉声应下,即刻领命,率部向东侧高梁疾驰而去。
“野利将军!”
“在!”野利万奔早已按捺不住,眼中精光闪烁,双拳紧握,恨不得立刻奔赴战场。
他本就是党项大族出身,深知党项骑兵的战术,更熟悉本地地形,此刻心中已有破敌之策,心中跃跃欲试。
“你率本部1000蕃兵骑兵,我予你500神臂弓手,赶赴清水塬西侧黄土高梁,依托地势布防。”王凌道:“你部蕃兵最善骑射、深谙控马之术,待敌军阵型被打乱,便率部冲杀,封死敌军北逃之路,同时协同杨开万部,对敌军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切记,依托高梁地势,不可贸然突进,待中军信号响起,再全力出击!”
“大帅放心!俺定能守住西侧要道,把这帮贼兵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让他们插翅难飞!”野利万奔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弯刀,翻身上马,带着1000蕃兵骑兵疾驰而去。
“其余各部听令!”王凌目光扫过剩余将领,语气愈发沉肃:“平夏城剩余1个营500人、石门堡1500人、九羊寨1000人,严守各自城寨与屯田区,留500人巡查屯田,保护流民安全,不得妄动,以为后援。”
“我亲率亲卫营与部曲营1300人,坐镇中军后侧,效用士2000骑,游弋于阵后开阔地,只待敌军溃散,便全速追歼,不留一人漏网!”
“喏!”众将齐声应和,声音震彻大帐,各部将士皆摩拳擦掌,士气高涨。
军令如山,北境诸军各部迅速行动起来,借着田间地头的掩护,有条不紊地奔赴清水塬各自布防位置。
王凌随后亲率亲卫1300重骑兵,策马赶往清水塬,此时王敢已率1500广陵军在塬中布好阵形,杨开万的1000团结兵、野利万奔的1000蕃兵骑兵也已在两侧高梁就位,而在王凌的身后,2000效用士突骑兵亦在阵后游弋待命。
全军严阵以待,只等党项三千杂骑兵到来,展开一场硬碰硬的野战对决。
……
未时过半,三千西夏杂骑兵浩浩荡荡地抵达清水塬北头,烟尘滚滚,马蹄震地。
为首的党项万夫长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塬上严阵以待的周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骄纵。
他们一路疾驰,早已看到远处屯田区的嫩绿禾苗,眼中满是贪婪与狠戾,只想着冲破周兵阵形,踏毁禾苗,劫掠一番便迅速撤离。
“将军,周兵竟在开阔塬地列阵,这是自寻死路!我军骑兵最善平原驰突,今日定能踏碎此阵,踏毁禾苗!”一名党项千夫长上前,低声禀报,语气中满是不屑。
党项万夫长不屑的轻哼一声,他本以为周兵会据城防守,或是在狭窄谷道的两侧设伏,却没想到竟在这开阔塬地列阵,与他的骑兵正面对峙。
这倒是正合他的意,周军孱弱,此番出堡寨列阵而战,若是被一举歼灭,说不得自己还能冲入周军的寨堡之中,大肆的劫掠一番。
“儿郎们!”那万夫长转头对身后的三千杂骑兵高声道:“周军居然胆敢列阵而战,让我们杀将过去,让周兵好好见识见识我党项二郎的神武!”
“待击溃他们,我带你们攻入周军的堡寨,大索三日不封刀!”
身后的党项骑兵们个个身披皮裘,手持弯刀,神色骄纵,闻言纷纷高呼“将军威武!”
党项万夫长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周兵的阵形,又瞥了一眼两侧的黄土高梁,道:“传令下去,全军分三波,全速冲锋,踏碎周兵阵形,直奔屯田区,踏毁禾苗,劫掠粮草,速战速决!”
“是!”
随着一声令下,三千西夏杂骑兵分作三波,如同脱缰的野马,朝着清水塬正中的宋军大阵猛冲而来。
马蹄踏得黄土飞扬,声势骇人,滚滚烟尘遮天蔽日,连春风都被搅得躁动起来。
开阔的塬面上,没有任何遮挡,党项杂骑兵得以尽情施展驰突之利,一排排战马奔腾向前,弯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王凌立于中军后侧的重骑兵阵前,神色不动,目光紧紧盯着疾驰而来的敌军,右手按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寒声喝道:“神臂弓手,准备——放!”
身边的传令兵闻听王凌的命令,立刻挥舞手中的大旗,将王凌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刹那间,寂静的塬地被彻底撕裂!
三面阵地上早已严阵以待的1500神臂弓手立刻扣动弩机,三石强弩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密集得遮住了半边天空,朝着第一波冲锋的党项杂骑兵猛射而去。
“咻——咻——!”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党项杂骑兵连人带马被射翻在地,惨叫声瞬间响彻塬野。
塬面开阔无遮,骑兵们根本无法躲闪,只能硬生生承受箭雨的冲击,前排骑兵纷纷倒地,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在一起,阵型顿时乱了几分。
那些汉民、杂胡士兵本就不愿来犯,此刻见前排伤亡惨重,心中更是不安,冲锋速度不由得慢了几分,引得身前的党项骑兵厉声呵斥。
“冲!冲过去!踏碎他们的阵形!”党项万夫长怒声嘶吼,挥舞着弯刀,亲自催动骑兵,顶着箭雨强行突击。
作为一名万夫长,他也是有些见识的,甚至还读过一两本周军的兵书,经验丰富,深知骑兵的优势在于驰突,一旦停下便会沦为活靶子,唯有冲破周兵的弩阵、枪阵,才能有胜算。
尽管箭雨密集,但是在万夫长的催使下,党项骑兵依旧悍不畏死,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朝着广陵军的大阵冲来。
近乎转眼之间,敌军骑兵便冲到了阵前,马蹄踏在拒马之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战马受惊,疯狂嘶鸣,却依旧被后面的骑兵推着向前。
“长枪出阵!稳住阵形!后退者斩!”王敢的吼声在阵前回荡,鼓舞着每一名广陵军士卒。
中队长枪兵齐齐挺枪,长枪如林,直指来骑,与冲过来的党项杂骑兵展开正面交锋。
不同于装备了第一批布面铁甲的团结兵和蕃兵,广陵的老军卒们穿的还是厚实的步人甲和两档铠,持枪列阵,便是骑兵也不敢轻易冲阵。而西夏骑兵的皮甲在神臂弓的攒射下如同纸糊,根本无法抵挡,即便侥幸躲过箭矢,冲到阵前的骑兵也被广陵军的长枪刺穿铠甲,倒在血泊之中。
以披甲轻骑兵冲阵重甲长枪军阵,能打穿阵型的,皆可以被评为当世猛将!
但很显然,这位党项万夫长并不是!
因此,他只能目眦欲裂,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部下倒在广陵军的阵前。
就在此时,东侧黄土高梁上鼓声大作,杨开万率1000团结兵居高临下俯冲而下,短矛与箭矢齐发,直击敌军右翼。
党项骑兵猝不及防,右翼瞬间大乱,不少骑兵被冲得人仰马翻,冲锋势头顿时受挫。
与此同时,西侧黄土高梁上,野利万奔也率1000蕃兵骑兵冲杀而出,蕃兵们骑射精准,弯刀锋利,迅速绕到敌军后方,封死了他们北逃的退路,与杨开万部形成夹击之势。
王凌见状,当即拔刀前指,厉声下令:“全军推进!重骑兵压阵,突骑兵迂回,两面夹击,全歼敌军!”
中军大阵稳步前压,枪阵如墙推进,猎杀溃敌;王凌亲率500亲卫重骑兵、800部曲重骑兵缓缓向前,铁甲铿锵,气势如虹,形成强大威慑;2000效用士突骑兵则迅速迂回,从敌军两侧包抄,配合杨开万、野利万奔部,将三千党项杂骑兵死死困在清水塬中央的开阔地带。
党项杂骑兵冲不动、展不开、逃不掉,原本的驰突优势彻底丧失,只能在原地拼死抵抗,阵型越来越乱。
激战中,那些汉民、杂胡士兵见大势已去,纷纷放下武器投降,却被党项骑兵视为累赘,肆意砍杀。
王凌在阵前看得真切,厉声下令:“善待降卒,只杀顽抗之敌!”
广陵军士卒遵令而行,对放下武器的汉民、杂胡士兵不予追击,只集中兵力围剿负隅顽抗的党项骑兵。
党项万夫长见突围无望,又看到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挥舞着弯刀,率领残余的百余名校卫,朝着王敢的方向冲来,想要拼死一搏。
王敢见状,冷笑一声,手持长枪,迎了上去,两人战马相交,刀枪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之声。
几个回合下来,王敢瞅准破绽,一枪刺穿了党项万夫长的胸膛,将其挑落马下。
……
今天有点迟,但是请放心,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