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莹莹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借钱的事。
她知道伍季的脾气，他说撑得住，那就是真的撑得住。
她只是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端起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那你这次去韩国，几天？”
“三四天。谈完就回来。”
“带上孙建国。”
“每次都带着。”
季莹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刚才那页。
伍季看着她，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她没有躲，只是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这下好了，一撩撩出了火气。
瞬间碰撞。。。。。
7月17日，衡市机场。
伍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周远站在出发大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Actoz的最新调研资料和谈判提纲。
律师姓方，三十五岁，在跨境并购领域做了七八年，中英韩三语都过得去，是从北京请来的，提前一天飞到衡市跟伍季汇合。
孙旭从首尔直接去Actoz总部，不经过国内。
“方律师，保密协议和意向书的韩文版本都准备好了？”伍季接过文件夹，一边翻一边问。
“准备好了。保密协议一式两份，意向书只是框架性的，不涉及具体价格，主要是确认双方有诚意坐下来谈。”
“好。走吧。”
飞机在仁川机场降落的时候，首尔正在下雨。
七月的雨不像春天那样绵密，而是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打在候机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旭在到达大厅等着。
“伍总，这边。”孙旭接过伍季手里的公文包，领着三个人往停车场走。
“Actoz那边确认了，明天上午十点，江南区总部，崔雄代表理事亲自出面，他们公司的法务和财务负责人也会参加。”
“你跟他们接触过了？”
“通过电话，以技术对接的名义聊了几句，对方的态度比预想的要客气，应该是知道我们刚收购了wemade，手里握着另一半版权。”
伍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不断砸下来的雨水扫开，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
首尔的街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霓虹灯的倒影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道彩色的光带。
酒店还是上次那家，房间还是十九楼那两间。
伍季洗完澡，换上干爽的衣服，坐在窗边的小圆桌前，把明天谈判的提纲又过了一遍。
方律师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韩文版的意向书，逐条逐条地跟他过。
“第七条，争议解决，适用韩国法律，通过大韩商事仲裁院解决。这个条款对对方有利，但第一次见面我们不谈这个。等价格谈拢了，再掰扯管辖地的事。”
伍季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车子停在Actoz总部楼下。
Actoz的总部在江南区驿三洞。
电梯上了七楼，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五十岁出头，身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他看到伍季，主动迎上来，伸出手。
“伍总，欢迎。”中文说得比朴瓘镐好，虽然还是能听出口音，但句子完整，语调也算自然。
“崔代表，久仰。”伍季握了他的手，力度适中。
崔雄把他们领进会议室。
会议室的桌子是深色的实木长桌，能坐二十多人，墙上挂着一幅韩国的山水画，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江南区密密麻麻的建筑群。
双方落座。
Actoz那边来了五个人，崔雄坐在中间，左手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戴眼镜，是法务负责人。
右手边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短发，干练，是财务负责人。另外两个人坐在后排，负责记录和技术支持。
伍季这边三个人，他和孙旭、方律师。孙建国没有上楼，在车里等着。
简单的寒暄之后，方律师把保密协议和意向书的韩文版递了过去。
Actoz的法务负责人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签字页的时候，抬起头看了崔雄一眼。崔雄微微点了一下头。
“保密协议我们现在就可以签，意向书不急，先谈。”方律师把这句话用韩语说了一遍，语速不快，但发音很标准。
崔雄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
“伍总，简网科技收购wemade的事情，我们已经听说了。”
“一百二十万美元，买一家只有一款产品的公司，这个价格在韩国游戏行业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方律师翻译过来的时候，伍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可不只是为了这款游戏，更是从韩国市场打下一个分公司，建立根基。”
“顺手拿下传奇这款游戏。”
“崔代表，我这次来，是想跟Actoz谈一件事，传奇2的另一半着作权，我想买下来。二十万美元。”
方律师把这段话完整地翻译过去，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崔雄的反应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数字，对方肯定会先抛出最低价。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身体靠在椅背上。
“伍总，传奇2的着作权价值几何，相信您心里比谁都清楚，二十万美元，买一半的版权，这个价格，Actoz没法接受。”
方律师翻译完，等着伍季回应。
“崔代表，传奇2在韩国市场的表现数据，您比我清楚。
Ncsoft的天堂占据了韩国网游市场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份额，剩下的市场被Nexon、Ntreev几家瓜分，传奇2在夹缝里生存，月营收连天堂的零头都不到。”
“Actoz持有另一半版权已经一年多了，从这款产品上收到了多少分成？这个数字，您比我更清楚。”
崔雄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坐在他右手边的财务负责人微微动了一下。
Actoz 2001年第一季度的财报，周远在调研报告里附了一份详细的财务分析。
传奇2在韩国本土的月营收折合人民币不到四十万，Actoz作为发行方拿到的分成大概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之间，每个月进账不到十万块钱。
这点钱，对于一家正在筹备上市、年营收数千万元的公司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崔雄内心思索了片刻。
“伍总，传奇2在韩国市场表现一般，这一点我不否认，但Actoz和wemade不一样，我们不只是一家开发公司，我们在韩国、在中国都有运营能力。”
“传奇2的中国市场价值，您比谁都清楚。否则您不会花一百二十万美元去买wemade。”
方律师把这段话翻译完，伍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崔雄说得对，他是清楚传奇2的中国市场价值。
正是因为清楚，才一定要把完整的版权握在自己手里。
“崔代表，中国市场确实对传奇2有很高的期待，但中国市场不缺游戏。
Ncsoft的天堂已经在和中国公司谈代理权，Nexon的跑跑卡丁车、冒险岛也在找中国的合作伙伴。”
“传奇2如果进不来中国，或者进来了但没有拿到完整版权，它在中国市场的价值会大打折扣。”
伍季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
“二十万美元，换Actoz手里百分之五十的着作权，这笔钱你们拿现金，补充现金流，把财报做得好看些。”
“您正在筹备上市，这个时间点，一笔二十万美元的现金进账，对您的财务报表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三十万美元。”崔雄语气不重，但很确定。
听到对方报价三十万，伍季内心乐开了花。
本来30万美元就是他的最上限，没想到对方直接报了出来，看来还能继续拉低总体价格。
即使这样，他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喜色，而是有些纠结。
然后开口。
“二十五万。”
“三十万太高了，Actoz手里只有一半着作权，没有wemade的技术团队，这一半版权就是无根之木。”
“你们做不了传奇2的后续开发，做不了版本更新，做不了技术维护，拿着这一半版权，你们什么都做不了。”
听着翻译将内容说出，崔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伍季说的是事实。
Actoz是发行商，不是开发商。
他们手里的那一半着作权是法律意义上的权利，不是技术意义上的能力。
没有源代码，没有开发团队，那一半版权就像一把没有锁芯的钥匙，看着有价值，实际用不了。
“但这一半版权，是传奇2进入中国市场的必要条件。”崔雄的声音依然平稳。
“您买了wemade，手里有另一半版权，有源代码，有开发团队，唯独缺的就是Actoz这一半。”
“没有这百分之五十，传奇2在中国上线就是侵权，您的星图平台、您的潮汐系统、您的所有渠道，都帮不了您。”
听到翻译的话，伍季没有明确的表示。
崔雄这句话说得很准。
他显然在见面之前做过功课，知道伍季收购wemade不是为了进入韩国市场，而是为了传奇2进入中国市场的完整版权。
“二十五万。”伍季重复了一遍，再次试探底线。
“二十八万。”崔雄重新报价。
“伍总，这是Actoz能接受的最低价格，二十八万美元，传奇2百分之五十的着作权，完整转让，包括所有相关权利，不保留任何后续分成，您付完这笔钱，传奇2就是贵公司的了。”
二十八万。
伍季在心里快速算了算。
二十八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二百三十万出头。
加上wemade的一百二十万美元，合计一百四十八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不到一千二百五十万。
比他最初计划预算省了一些。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但他没有急着点头，而是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崔雄能报出二十八万这个数字，说明他的底线大概在二十五万到二十八万之间。
如果伍季点头太快，对方反而会觉得报价低了。
“二十五万。”伍季放下咖啡杯，语气没有松动，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二十五万美元，今天签意向书，一个月内完成交割，钱到账，版权过户。”
“崔代表，这个条件，在当下的市场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出。”
崔雄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法务负责人。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微微摇了一下头，用韩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伍季听不懂，但从孙旭微微皱了一下的眉头判断，大概是不能再低了之类的话。
“二十六万。”崔雄转回头，目光比刚才更直接了一些，像是一步不退。
“二十六万美元，这是Actoz的最终报价。如果您同意，今天下午法务就可以开始起草正式协议。”
二十六万，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双方都在等伍季开口。
孙旭的目光落在伍季侧脸上，等他的决定。
方律师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笔尖抵在笔记本纸面上，准备记录。
二十六万美元，换传奇百分之五十的着作权。
加上wemade的一百二十万美元，这款游戏完整的版权成本是一百四十六万美元。
划算。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划算。
但他没有直接说同意，而是问了一句：“付款条件呢？”
崔雄转头看了财务负责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