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干部们见多识广,应该比在位的更清楚,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
或者说,其实都是人精,位置越高,。退下来还能安度余生的,不仅精明,背后能量还大,更是清楚每一步该怎么走。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伍季翻了个身,准备趁着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元旦当天,衡市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雨。
伍季醒来的时候,季莹莹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还有油锅滋滋的响声。
他拿过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一眼 这东西还是去年搬家时季莹莹买的,说看时间方便,不用开手机。
上午九点半。
他把闹钟放回去,起床,洗漱。
走进厨房的时候,季莹莹正在煎鸡蛋。灶台上摆着两碗粥,一盘煎饺,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酱油。
“起来了?”她头都没回。
“嗯。你什么时候起的?”
“七点多。睡不着,起来做了早饭。”
伍季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白粥熬得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绵软。
“今天去我妈那边吃饭,你几点走?”季莹莹把煎鸡蛋盛出来,放到碟子里,端过来。
“下午吧。上午还有点事。”
“什么事?”
“看一份报告。陈远昨天发过来的,星图国际年底的运营汇总,我还没看完。”
季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用筷子夹起一个煎饺,蘸了蘸醋。
“你这个人,过年都不消停。”
“习惯了。”
两个人吃了一顿安静的早饭。
吃完后,伍季收拾了碗筷,季莹莹擦桌子。
“你什么时候去你妈那边?”季莹莹问。
“三四点吧。你先回去,我晚点到。”
“行。那我一会儿收拾收拾就走了。”
季莹莹去卧室换衣服,伍季走进书房,打开那台联想天禧电脑。
电脑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显示器亮起来,他双击桌面上的IE浏览器,输入微博后台的网址,按下回车。
页面上跳出了一组数据。
那条慈善承诺微博,发出去到现在不到十二个小时。
点赞:107万。评论:41万。转发:22万。
他把页面往下拉,看了一眼评论区的热门前几条。
“说实话,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毕竟三个目标只完成了两个,换别人肯定就不认账了。”
“这说明人家当初立这个目标的时候,就不是冲着条件去的。达不达成他都会做,目标只是个由头。”
“我发现一个细节,他说的是既然开心了那有没有达到就无所谓了,你们品品这句话,他是在乎那三千万注册吗?他是在乎这一年在微博上活跃的人。”
“格局打开了。”
“我已经把这条微博转给我老板看了,让他学学什么叫社会责任。”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
数据不错。但这个数据的意义不在数字本身。
在数字背后的东西。
微博的用户在期待一个交代。
百分之五的利润,到底怎么花?什么时候开始花?花在什么地方?
这些问题,他要在春节之前给出答案。
不是发一条微博说两句漂亮话,是拿出一个完整的、可执行的、经得起监督的方案。
伍季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换上衣服,拿上车钥匙。
路过客厅的时候,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季莹莹留的:“中午记得吃饭。厨房有剩饭,自己热。”
他把纸条揣进口袋,出了门。
而就在伍季出门的时候,衡市政府大院里的气氛却不那么轻松。
市长刘建国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朝南,正对着大院门口的那棵老槐树。
槐树冬天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瑟。
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衡市市属闲置国有资产处置方案(征求意见稿)》。
这份文件他在假期前就已经看过了,假期这几天又反复翻了翻,但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
桌上的电话响了。
“刘市长,老书记想见你。”
刘建国愣了一下。
老书记。姓陈,叫陈德明,衡市前任市委书记,三年前退的休。退休后在衡市住着,平时深居简出,很少过问市里的事。
“什么时候?”
“现在。老书记在家等你。”
刘建国挂了电话,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大院门口。
“去老书记家。”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拐上建设路,一路往南。
老书记住在南湖宾馆后面的一栋小楼里,是市委专门给退休老干部安排的住所。
车子停在小楼门口,刘建国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老书记的老伴,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姨。
“建国来了?老陈在书房等你,进去吧。”
刘建国换了鞋,穿过客厅,走到书房门口,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陈德明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腰板挺得直。
“来了?坐。”陈德明摘下老花镜,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刘建国坐下来。
“老书记,您找我。”
陈德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面前的文件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份,推到刘建国面前。
刘建国低头一看,是那份《衡市市属闲置国有资产处置方案》的复印件。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书记,您这是……”
“我看看不行吗?”陈德明的语气不重,但也不轻。“衡市的国有资产,我管了十几年,退下来了我还是衡市的人,看一眼不犯法吧?”
“不犯法,不犯法。”刘建国赶紧说。
陈德明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建国同志,你在衡市干了几年了?”
“五年。”
“五年不短了。这五年衡市的经济发展得不错,你的工作有目共睹。”
刘建国没接话。他知道老书记接下来要说“但是”。
“但是。”陈德明果然说了。
“这份处置方案,我看了一遍,有个地方想不太明白。”
他把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念了出来。
“鼓励有实力的民营企业通过收购、兼并、租赁等方式参与市属闲置国有资产的盘活利用。”
念完,他把文件放下,看着刘建国。
“你告诉我,衡市有实力的民营企业,除了鹦鹉科技,还有哪家?”
刘建国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陈德明替他回答了。
“没了。就这一家。”
“所以你这份方案,说白了就是给鹦鹉科技定制的。对不对?”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头。
“老书记,您说得对,鹦鹉科技确实是我们衡市流动资金最大的民营企业,也是最有实力的。”
“他们这几年发展很快,需要扩张场地,市里正好有一批闲置的国有资产,如果能对接上,对双方都是好事。”
“好事?”陈德明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建国同志,你觉得这是好事?”
刘建国看着老书记的表情,心里有些发虚。
陈德明在衡市当了近十年市委书记,经历过改革开放以来衡市所有的风风雨雨。
他对衡市的情况了如指掌,对政府运作的每一个环节都门清。他想糊弄这位老书记,门都没有。
“老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我已经退了,不是在位的人了,没什么资格给你指示。”陈德明的语气缓了缓。
“但我作为一个在衡市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想跟你聊几句。”
“您说。”
“国有资产不是不能盘活,闲置在那里确实是浪费,盘活了能创造价值,能解决就业,能增加税收,这是对的。”
“但盘活的方式要慎重,不能操之过急,不能为了盘活而盘活,更不能把国有资产当人情送,也不能让企业购买!”
“鹦鹉科技的伍季,这个年轻人有本事,有眼光,能把企业做到这个程度不是靠运气。”
“但他毕竟是民营企业,民营企业有民营企业的逻辑,政府有政府的逻辑,两个逻辑不能混在一起。”
“政府想让他做什么,要按市场规则来,不能靠人情,不能靠关系,更不能靠他老婆去吹耳边风,顶多进行市场调度。”
刘建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陈德明看到了,但没有停。
“你让一个中学教师去参加市人大会议,问她盘活国有资产的意见,这个事做得不好看。”
刘建国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陈德明摆了摆手。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是想通过季莹莹给伍季传话,这招在基层有时候管用,但用在这个事上,不合适。”
“季莹莹是个老师,她不懂这些,你让她夹在中间为难,这不是一个领导干部该做的事。”
刘建国低下了头。
“老书记,这事我确实考虑不周。”
“你不是考虑不周,你是太着急了。”陈德明的声音缓了下来。
“你着急,我能理解,市里的就业压力大,税收压力大,你想做点事,这个出发点没问题。但做事的方法要对,方法不对,好事也能办成坏事。”
“你想想,鹦鹉科技现在是衡市的标杆企业,如果你用这种方式跟他们打交道,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市里是在敲打他们,是在逼他们表态,你本来是想合作,结果变成了施压,这还能合作得好吗?而且盘活国有资产,你是出售吗?谁给你的权利出售国有资产?”
“以后该怎么回收?那盘活国有资产的企业怎么办?会不会有人以以此为借口对付你?”
“万一牵连到鹦鹉科技导致后来者更加忌惮?以后哪个企业还敢来衡市?”
听着这些话,刘建国耳朵里嗡嗡的。
陈德明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
“您问。”
“如果鹦鹉科技越做越大,越做越强,以衡市现在的政治力量和资源,你拿什么护住它?”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刘建国的心口上。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没有答案。
陈德明替他回答了。
“你护不住。”
“鹦鹉科技现在是福布斯富豪榜第四名,新闻报道我都看到了,再过两年呢?再过五年呢?”
“伍季才二十六岁,他的公司才成立不到三年,就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五年之后,他会做到多大?十年之后呢?”
“一家这样体量的公司,放在衡市,衡市能不能扛得住?如果省里有人盯上它,如果北京有人盯上它,你拿什么去挡?”
刘建国沉默片刻。
“老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提前想清楚,衡市的资源有限,平台有限,政治资源更有限,鹦鹉科技要想走得远,不能只靠衡市,你要帮他们对接更高层面的资源。”
“省里的关系,你要帮他们搭,北京的关系,你要帮他们牵。”
“必要的时候,要主动向上级汇报,请求支持,这不是为了鹦鹉科技,是为了衡市。”
“鹦鹉科技是衡市的招牌,招牌保住了,衡市的发展就有了底气,走得好你未必不能更进一步,但稍有差池,鹦鹉科技这块肉就会被别人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