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雨势渐缓。
岩窟里,两人相对立着。
林红袖尚未从方才的混沌里回过神,眉眼间带着倦,呼吸匀不匀贴。
周起上前挪了半步,嗓音低哑沉厚:
“红袖,使一招朝天蹬来看看。”
习武之人,招式的名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听得这一声,林红袖脑子没答应,腿先应了。
她脚尖一点地面,右腿一提,单腿已然向着半空起了多半截。
起到一半,小风一扑,她霍地醒过神来。
悬在半不当间,举上去不是,落下来也不是。
林红袖掀起眼皮,扫向身前人:“亏你想得出!”
周起视线停在透着绯色的面庞上,端正了神色:
“腿上的功夫,不时常打熬是要荒废的。有些日子没练基本功了吧,正该练练。”
到底是山寨之主,她林红袖的招式,从来没有使一半的道理。
林红袖腰脊往下一沉,腹中提气,悬在半空的右腿顺势发力,脚跟朝上,笔挺地贴着耳侧竖了上去。
“跟老子切磋一下武艺!”周起哪容她站稳,欺身跨进。
宽阔的肩膀往前一抵,便将那去势拦住。
两只长臂顺势一带,借着巧劲拿住了她的重心。
这般借位一凑,林红袖的底盘登时全叫他抽了去。
整个人悬着大半,只剩下一只左脚垫在地上,全凭着他圈在身后的一双铁臂才不至仰倒。
两人气息交织在一处,对面人胸膛里火烧火燎的烫意,直撞过来。
这并非寻常切磋的距离,每一分寸进,都带着教人避无可避的压迫感。
洞壁之上,那株纠缠的树影换了生发的模样。
四条踏地的根底,变成了三条。
根脚交错处,平白多出一条笔直的枝干,遥遥指着黑漆漆的洞顶。
如新抽出的树枝,一瞬便蹿起一丈多高,似乎还嫌不够,硬要再往上拔。
火盆里的火苗低下去,又蹿起来。
壁上那条新枝,便跟着一颤,一颤。
洞外的风,毫无兆头地又紧了一阵。
方才还只是连成线的岩檐落水,这会儿汇作了一挂小瀑布,直直地往下倾。
风裹挟着雨脚,在幽深的深谷里四下乱撞,崖口老松被压得连枝带干都朝一边斜,刚抬起来些,又被风摁了下去。
闷雷声重新近了,一道接着一道劈在山梁上,将这方不大的石洞严严实实地捂在里头。
风卷进岩窟,把那断断续续的字句撕成了几片,又扫了出去。
“……脚底虚了……容我换口气……”
“你可是习武之人……不许落。”
“……你这泼汉……”
剩下的,只有断断续续的调子,分不出是谁,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洞壁上,那条高举的枝影,比方才拔得更高了些,随着风声也摇曳得更紧。
不知何时,挺直的枝身旁,攀上了一抹如藤蔓般的暗影。
那影儿顺着树枝缠绕,低伏着,似在风中寻着了依靠。
火苗矮下去,那影便跟着往下沉。
火苗蹿起来,那影又攀着往高处走。
火光摇,影交错,枝干晃。
外头的老松猛地一颤,洞壁上那纠缠的倒影便贴得更紧了些。
洞外雨声一阵密过一阵,把石窟里细碎的动静盖了个干净。
直教那条新抽的枝干愈发向上扬起,火光扑在上头,明一阵,暗一阵。
满壁影子都在昏黄的光晕里摇晃。
独底下那三条树根,扎在泥里,纹丝不动。
“啪!”
火盆里的柴塌下去半截。
满壁摇曳的光影,齐齐陷入了寂静。
许久。
那条悬了半晌、绷得笔直的树枝,这才缓缓地、缓缓地垂落下来。
......
雨后清晨,山中雾气极重。
松针尖上还坠着浑圆的水滴,顺着叶脉滑落。
周起与林红袖一前一后,沿着陡峭的石径往山下走去。
走没几步,林红袖脚底下一绊,两条腿没来由地发了软,身子不受控地往前栽去。
周起探出长臂,一把将其半个身子牢牢托住。
周起低下头,闷笑了两声。
林红袖拿眼角斜他:“周起!”
周起敛了面上的促狭,一本正经地架着她胳膊往下走。
待双脚踏出石径,到了平坦的道上。
周起那只托着的手却未安分,顺势向下一滑,在林红袖后胯饱满丰腴处掐了一把。
林红袖面颊飞红,拿手肘去拐他的腰肋。
两人一路推推搡搡,半是恼怒半是调笑,径直回了山寨。
......
日上三竿,聚义厅外的空地上。
阎平生与曹猛已然挑出了二十几名精干的老练教头,分作几队排齐。
按照卫凌的条件,黑云寨只能选出这些来,剩下的还需往落马坡去寻。
周起这边,暗翎卫的汉子们已纷纷跨上了马背。
一名亲兵牵着通体如金的流沙,候在旁侧。
周起偏过半个身子,视线落在林红袖身上:“当真不随我一道回去?”
林红袖伸手掸去周起肩甲上落的草灰:“阎叔和曹猛这趟西去,带走了一批得力的骨干。山寨里空落落的,底下新兵又多,没个当家的镇着压不住。我留下来把诸事分派妥帖了,过几日再下山,去云州城里瞧顾姐姐。”
周起并未多劝:“也好。”
他转过目光,看向立在几步外的喀思雅。
这一早上,周起腹中早盘算过几遍。
且弥玉沙郡主的干系太大,若是堂而皇之地带进大宁边军重镇,苏澈手底下的暗桩密探不是吃素的,稍有不慎便会漏了风声。
再者,还有苏紫那丫头。
那将门大小姐的一双眼睛毒得很,若是教她瞧出个什么破绽来,平空便要生出许多口舌是非。
周起扬声唤道:“喀思雅。”
喀思雅看了过来。
“你同红袖一并留在黑云寨里。”周起看着她,“这山上是过命的弟兄,稳妥些。云州城内天狼的谍子耳目繁杂,你跟着我进城,反倒容易惹出乱子。现下待在这里,最安全。”
喀思雅低下头去:“嗯。”
林红袖提步走到曹猛跟前,视线在那空荡的右边袖管上停留了一瞬:“这趟去西域,自己万事多加小心。切莫由着性子逞匹夫之勇,遇事多听阎叔的。只管退了敌便罢,万不可再伤着了。”
曹猛左拳在胸甲上重重捶了一记,声气浑厚道:“小姐放心!俺心里有谱!”
阎平生与林红袖道别后,周起微微抬手,接过了亲兵递来的马缰,利落地翻上了流沙的马背。
他提着缰绳,扫过送行众人:“走了!”
林红袖站在原地,轻点了一下头。
周起不再耽搁,马鞭一扬,领着暗翎卫与随行的轻骑出了山寨大门,卷起一阵黄尘,直奔云州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