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省委办公楼的走廊里亮起了感应灯，暖黄色的光在空旷的楼道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祁同伟从省公安厅那边赶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会议纪要，准备去找徐政钦签字。
刚走到二楼拐角，就看到陈义从楼上下来，手里也拿着一摞文件，两人迎面碰上。
陈主任，这么晚还没走？祁同伟停下脚步。
陈义看了看四周，走廊里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说：
省长还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让我先把这些材料送回去。祁副省长，你这是……
刚开完会，有些材料需要省长签个字。
祁同伟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既然省长还在，我正好上去。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在楼梯间的拐角处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陈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祁副省长，最近厅里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祁同伟微微一怔，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陈义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的步速，语气不露声色：
什么风声？
陈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上面对汉东这一两年的变化很关注。特别是徐省长来了之后，改革、扫黑、建大学……几件事都办得很漂亮。
有些人觉得，沙书记的风格可能不太适合汉东接下来的发展阶段了。
据说，高层已经在酝酿调动的方案，徐省长顺势上去的可能性很大。
祁同伟的呼吸顿了一下，面色依然平静，但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沉默了几秒，才回答，声音压得比陈义更低：
这话……是从哪个方向传出来的？可靠吗？
陈义摇了摇头，语气谨慎：
具体方向说不上，但来源不低。
我也是今天下午偶然听到的，还没跟省长提。
这种事儿，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传出去反而不好。
但我想着，您是分管公安的副省长，也是省长最信任的人之一，提前知道一些风向，心里好有个数。
祁同伟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走廊的墙边，目光落在不远处窗外的夜色中，脑海中飞速地转着各种念头。
徐政钦如果接任省委书记，对汉东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公安系统意味着什么？对改革意味着什么？
对祁同伟自己又意味着什么？答案几乎是一瞬间就浮现在他脑海里的——
如果徐政钦成为汉东的一把手，那汉东的改革将不会被打断，扫黑不会松劲，建大学的规划不会搁置，公安系统的整顿也不会半途而废。
而他自己，也将在徐政钦的领导下，获得一个更加稳定、更加长远的平台去做那些他一直想做的事。
陈义没有打扰他，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祁同伟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这事儿目前还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省长那边，你觉得现在该不该提？
陈义想了想，斟酌着说：
我建议先不提。省长现在的重心在建大学和整顿公安系统上，这些事情都很消耗精力。
如果提前让他知道上面的调动安排，反而可能让他分心，也容易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等到消息再明确一些，或者上面正式找他谈话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手头的事情干好，别出任何岔子，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省长添麻烦。
祁同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你说得对。现在提这些确实太早。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了一些，沙瑞金那边，他会不会已经听到风声了？
陈义沉默了一下，语气更低了：
沙书记最近确实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常委会上发言明显少了，很多事都让省长直接定。
他身边的人也说他最近经常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很少约人谈事情。就算听到风声，也应该是正常反应。
祁同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沙书记……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只是时势变了，他的那一套打法跟汉东现在的节奏合不上了。
周家和秦家一倒，他的底气就没了大半。这不是他的错，但结果就是这样。
陈义没有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远处办公室关门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短暂的寂静。
陈义看了看手表，说：
祁副省长，不早了，您先上去找省长签字吧。我也该回去了。今天这些话，就当没聊过。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了几分：
陈主任，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省长的事，我会全力配合。不管将来怎么变，汉东的方向不会变。
陈义点了点头，转身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祁同伟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带着那份文件夹朝楼上的办公室走去。
走进徐政钦办公室时，里面依然亮着灯，徐政钦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抬头看到祁同伟进来，点了点头：
会开完了？材料放桌上吧。
祁同伟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政钦。
灯光下的他微微低着头，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目光依然专注而明亮。
祁同伟心中一热，嘴上只是平静地说：省长，别太晚了，该休息了。
徐政钦抬起头，微微一怔：嗯，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没有多问，祁同伟也没有多说。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需要太多语言就能相互理解的默契。
祁同伟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感应灯灭了又亮，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远去，融入汉东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