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笔,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
“三季度经济数据我已经看过了。部分指标出现了一些波动,但整体运行还在预期范围内。
下一步的重点,是把前期清欠工作中释放的信用空间,转化为实际的产业投资和经济增量。
发改委要尽快拿出一份对接清单,明确哪些产业方向是最优先级的,哪些项目已经具备了落地条件,哪些瓶颈需要跨部门协调解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本子上快速记录,有人在翻看自己的笔记确认方向。
那份被重新校准过的专注,正在被一种新的节奏所覆盖——
那种节奏不是对之前讨论的否定,而是在已有方向上进行了精准的加速和加固。
让整间会议室的运转效率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重新锚定。
徐政钦又看了一眼议程表,语气依然平稳:
“第三项关于清欠工作的机制建设,我刚才在路上看到了郭省长整理的意见汇总。
里面有一条关于防止新欠款产生的预警机制,我觉得很有必要。
发改、财政、审计三个部门要联合建立一项制度,从源头上确保政府投资项目的资金保障到位。
具体怎么操作,等今天的会开完之后,由发改委牵头制定一个操作细则。”
他没有再多说,目光重新落到面前的笔记本上。
用笔在自己刚才写下的一行字旁边画了一条短横线,像是在确认那个方向已经被清晰地标记在了需要优先推动的位置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面前的文件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光带的边缘恰好落在笔记本上那行新写的字迹上,像是为那句被锚定下来的方向加上了一道自然的印证。
会议室里的讨论继续了约四十分钟,常委们逐一完成了各自议题下的表态和补充,徐政钦偶尔插话追问细节。
偶尔点头表示认同,偶尔用简短的语句把散落的意见收束到统一的框架中。
桌面上那份议程已经被翻到最后一页,笔记本上写满了各议题的要点和批注,窗外的光线已经比会议开始时偏斜了许多。
徐政钦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做了最后那句简短的总结,然后站起身,会议结束。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常委们陆续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散去,而徐政钦依然站在桌边,没有立即离开。
像是在把整场会议的脉络在脑海中再过一遍。
然后他也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那扇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稳妥的、确认所有方向都已落定的一声轻响。
退休干部大院坐落在汉东城西一片安静的林荫道旁,红砖小楼掩映在梧桐树影之间。
院墙外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院墙内种着几排修剪整齐的冬青,空气里飘着一种老式生活区特有的安详气息。
陈岩石住在大院最里面那栋楼的二楼,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叶片在深秋的阳光里透着苍翠的光。
他今年七十四岁,退休已经快十年,但身形依然挺拔,目光依然锐利,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今天早上他起得比往常早了一些,因为约了市第一医院的老专家做一次常规体检——
最近天气转凉,他的老毛病又有些反复,虽然不严重,但他一向信奉小病早看,大病不找的原则。
吃过早饭,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拄着那根用了多年的拐杖,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大院。
汉东市第一医院的挂号大厅里,人比平时还多一些。
陈岩石习惯了在固定的窗口取号,绕过人群往那个方向走时,听到一阵尖利的吵闹声从急诊区方向传来。
声音很尖锐,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加控制的、正在攀升的情绪:
你们这是什么医院?!我父亲等了两个小时了,还没人管!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我要投诉你们!我要让你们全下岗!
陈岩石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往急诊区走,而是站在走廊的拐角处,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急诊区的候诊椅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色棉袄的老人,面色蜡黄,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已经等了很久;
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了一件玫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挥舞着一本病历。
正对着急诊分诊台的一名护士大声斥责。
护士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护士服,眼眶已经红了。
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记录什么,但手指明显在发抖。
陈岩石皱了皱眉,快步走了过去。他在急诊分诊台前停下。
先是看了那个女人一眼,然后转向护士,声音带着一种长期做群众工作养成的、自然而然的威严:
怎么回事?这位患者的家属在反映什么问题?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住在大院里的陈老,语气带着一种被压抑后的克制:
陈老,这位患者的家属一直在要求优先就诊,但急诊室现在接诊的流程是按病情危急程度分级的。
我们已经按照标准给老人家做了初步评估,生命体征平稳,需要按顺序等候。
我们也一直在跟家属解释,但她不接受,一直在这里吵闹。
严重影响到了其他患者的秩序,还干扰了急诊区域正在进行的正常接诊工作。
陈岩石的目光转向那位玫红色羽绒服的女人:
同志,你先别激动。
急诊分诊是有规范的,医生会根据病情的紧急程度来安排就诊顺序,不是看谁先来谁后来。
你父亲现在情况怎么样?如果确实有紧急症状,可以随时让护士重新评估。
女人的声音更高了几度,语速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往前窜:
什么叫重新评估?我父亲都等了两个小时了!
他早上起来就说胸口闷,我们来了之后他们给量了个血压说正常,然后就让我们等着!
等了两小时,这叫正常吗?!你们医院就是这么对待病人的?!
你们这些护士就是懒,就是不负责任!
护士的眼眶更红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依然保持着专业的克制:
这位家属,您父亲的情况我们一直在关注,只是前面确实有病情更紧急的患者需要优先处理。
我们急诊室本来人力就紧张,每个人都在超负荷工作,也希望您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