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衡虽然近几年都没回过双沟村,但她每年都会回一次w市,有且只有一个目标——w市第三精神卫生医院。
简称三医院。
它还有一个更加如雷贯耳的俗称:精神病院。
祈衡的父亲祈正就住在这里,已经十九年了。
她对这个父亲印象很深,不过算不上好。祈正患有精神分裂症,性格反复无常。
有多反复呢?
状态好的时候,他会把祈衡抱起来转圈,用下巴上的胡茬扎她的脸,哄得她咯咯直笑;状态不好时,他会将祈衡提溜在手里,用脚踹,往墙上摔。
有好几次,祈衡差点死在他手里。
后来,祈正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奶奶年纪大了,实在照顾不了他,只能将他送进精神病院,又让十岁的祈衡去S市投奔母亲。
祈正在三医院一住就是十九年。
祈衡每年回来一次,交住院费,顺便看看这个便宜老爹还活着没有。
事实证明,祸害遗千年。
祈正不用上班,也不愁吃喝,身体素质比她这个牛马强多了。去年见面时,他甚至嫌祈衡脸色太差,偷偷从午饭里省下一颗水煮蛋,硬塞进了她的包里。
这次过来,祈衡还有别的事要问。
除了许璋明,祈正已经是她唯一能想到知道原稿下落的人。
……
三医院在某种程度上还算一家康养医院,建在老牛山深处,风景很不错。
山路两侧长满了高大的松树,枝叶层层叠叠,附近还有山泉小溪,是天然的氧吧。
光看环境,这里确实很适合修养。
前提是忽略围绕医院修建的三米高墙,以及墙顶一圈又一圈泛着冷光的铁丝网。
医院主体是一栋灰白色的八层建筑,外墙修缮得很新,窗户却比普通医院窄得多,每扇窗外都装着细密的防护栏。
大门口设有两道门禁,保安室里坐着三名穿防刺背心的保安,墙上还挂着盾牌和长柄钢叉。
总的来说,比祈衡以前住过的那个医院严密多了。
她以前来过很多次,今天却是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些东西。
也许是刚经历过植物杀人狂和太阳雨杀人狂的事情,她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何况,按照恐怖片的套路,精神病院这种地方,怎么看都不像会平安无事。
进了外门,工作人员便示意她寄存行李。
正门内还设有金属探测设备,所有探视者都得接受检查。
祈衡挑了挑眉:现在精神病院都整得这么严了吗?
工作人员注意到她的迟疑,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们现在统一要求寄存、安检。几个月前有探视者违规带了把水果刀进来,后来出了事,一死三伤。”
那的确该严格一点。
祈衡看了看墙上的探视须知。违禁物品列了满满一页,刀具排在最前面。
道理她都懂,可真要把刀留下,心里又有点不踏实。
但祈衡现在有点草木皆兵了,在漫展的时候她遇到了太阳雨杀人狂,那种手无寸铁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祈衡将包寄存后,开始过安检。
滴滴。
警报器立刻响了起来,祈衡一脸无措地停下脚步。
安检员立刻一脸警惕:“你兜里装了什么?”
祈衡把手伸进兜里,掏了好一阵,先后摸出一串钥匙、一个打火机,以及一把崭新的美工刀。
为了表示配合,她连口袋都翻了出来,双手捧着那堆杂物,满脸歉意地解释:“不好意思,我是做美工的,随身带这个玩意儿已经成习惯了,刚才一时没想起来。”
安检员点点头,拿来一个塑料篮子:“这些都不能带进去,先寄存在这里。”
“行。”
祈衡把钥匙、打火机和美工刀依次放进篮子。收回手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有拆封的香烟。
她平时不抽烟,但随身会带一包好烟。
一包好烟,现代社会的通行证……之一。
安检员的目光在烟盒上停了一瞬:“烟可以带,打火机不行。”
“那我也不带了,医院里估计也没地方抽。”
祈衡把烟放到柜台上,顺手往他面前推了推:“朋友硬塞给我的,我留着也没用。麻烦你们替我看着这么多东西,拿去提提神吧。”
“这不合适吧。”安检员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把烟推回来。他朝旁边看了一眼,随手拉开抽屉,将烟盒放了进去。
在抬起头时,脸已经快笑烂了。
他递给祈衡一块写着数字“13”的牌子:“探视结束以后,凭牌子来取。”
“好。”祈衡接过牌子,又主动问了一句,“我还要再过一次安检吗?”
安检员看了看她翻到外面的空口袋,摆了摆手:“东西都掏干净了,还过什么?进去吧。”
“谢谢。”
祈衡将口袋翻回去,顺势把牌子揣了进去。
借着这个动作,藏在袖子里的另一把美工刀沿着掌心滑落,无声地落进了口袋。
总算绕过了安检,一名工作人员带着祈衡进了门诊楼。
祈正的主治医生叫刘鹏。
刘鹏四十多岁,身材微胖,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他说话总是很慢,脸上也时常挂着温和的笑,很符合普通人对精神科医生的想象。
祈衡对他印象不深。她每年过来,两人最多聊上五分钟,内容无非是病情稳定、按时服药、建议继续住院。
可刘鹏今天见到她时,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祈小姐,你怎么来了?”
祈衡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不自然:“来看我爸,麻烦你安排一下。”
刘鹏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祈小姐,祈先生已经出院了。”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正对着祈衡的后颈吹。
祈正出院了?
他在这里住了十九年,每次问起病情,得到的答复都是建议继续住院。现在人出院了,她这个交住院费的居然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她才是祈正的法定监护人。
祈衡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问题,停了几秒才问:“什么时候出院的,谁把他接走的?”
刘鹏看了一眼电脑:“半个月前。他当时的情况已经符合出院标准,我们就给他办理了出院。”
祈衡皱起眉:“那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刘鹏扶了扶眼镜:“出院前应该联系过家属。您没有接到电话吗?”
电话?
祈衡平时有事基本都用微信,陌生号码打过来,十个有九个不接。要说医院真的打过电话,她也不敢保证没有。
不过,没接到电话和同意别人把祈正接走,是两回事。
祈衡决定跳过这个问题,直接问:“电话的事可以回头查。你先告诉我,是谁把他接走的?”
刘鹏说:“抱歉,接人的资料涉及个人隐私,不方便向外透露。”
祈衡差点被这句话气笑:“我是他女儿,也是登记在医院系统里的监护人。每年住院费都是我交的,现在我爸被人接走了,我问一句是谁接的,就成外人了?”
刘鹏的表情诚恳:“祈小姐,您先别着急。对方提交了完整的身份证明,也办理了正规的出院手续。我们经过审核,确认没有问题,才允许他将患者接走。”
“而且,祁先生本人也同意了由对方接他离开,整个过程都是合法合规的。”
合法合规,好大的buff。
祈衡压下继续追问的念头,在脑子里迅速筛过自己认识的所有亲戚。
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她倒是还有几个叔叔婶婶,可那些人因为祈正的病,已经很多年没和他们来往,不太可能突然良心发现,把一个住了十九年精神病院的亲戚接回家。
许璋明倒是有可能——不过不是为了接人,而是为了杀人藏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