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王晴把杨明珠送回407病房，药车就停在门外。
祈衡正坐在窗前，听见动静回过头。
“先老实吃药。”王晴把门推开，正在对杨明珠交代注意事项：“明天早上搬去c栋，开始做深度治疗。三天以后再回来。”
三医院占地很大，院区一共有三栋主体楼。
A栋临近大门，挂号、诊疗、检查和医生办公室都在那里；b栋是封闭住院区，祈衡所在的407病房就在b栋四楼。
c栋则在院区最深处。
那是一栋只有四层的旧楼，和b栋隔着一片水泥活动场，只有二楼的一条封闭连廊能够通行。连廊两端都装着门禁，祈衡下午经过时，门一直锁着。
医院导视图上，A栋和b栋的科室、楼层都标注得很清楚，只有c栋下面写着四个含糊不清的字——特殊治疗。
普通检查只需要去A栋，普通住院则留在b栋。所谓深度治疗却要求病人直接搬进c栋，连续住上三天。
“要去三天？”杨明珠慌了，“我男人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刚刚才同意给你治疗，怎么会不要你？”王晴从药车上取下两个塑料小杯，声音难得温柔：“就是因为他希望你的病早点好，才让你去c栋。”
“等你病好了，他就来接你出院了。”说着，王晴把塑料小杯递到她的面前，“吃药吧。”
杨明珠接过药杯，却迟迟没往嘴里送，又问了一句：“我、我的病，真会好吗？”
“当然。”王晴笃定地说，“进了我们c栋的，就没有不好的。”
“别墨迹了，张嘴吃药。”
杨明珠乖乖张开嘴，把药倒了进去。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她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就直接把药嚼碎。嘎嘣嘎嘣，像嚼蚕豆一般，然后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王晴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药杯走到祈衡面前：“吃药。”
祈衡看了一眼花花绿绿的药杯，大概有七八颗，有胶囊，也有药丸。
她接过药杯，问：“深度治疗是什么？”
“又不是给你做，打听这么多干什么？”王晴对祈衡的态度冷了下来，“不该打听的的别打听，吃药。”
不该打听的？
这句话很有讲究，如果是担心病人听不懂，她大可以说“治疗方案比较复杂”。“不该打听的”则意味着c栋里的东西与病人是否能理解病情无关，只与他们有没有资格知道有关。
祈衡换了一个问题：“那我可以给我爸打个电话吗？”
刘鹏说是祈正接自己出院，吴健康说祈正从没出现过。祈衡选择两者都不信，找第三个人试试。
王晴瞥了她一眼：“急什么？该给你打的时候，自然就会让你打了。吃药。”
祈衡不再多说，仰头把药丸倒进了嘴里，然后又往嘴里灌了半杯水。
“仰头，把嘴张大，啊——”
祈衡乖乖照做，王晴检查了她的嘴，确认没有藏药后离开。
祈衡哼着小曲，把眼睛闭上了。直到药车滚轮声音走远，她猛地睁开眼，一个箭步冲进了厕所，将水龙头拧到最大，把手指伸进喉咙里。
“呕——”
……
半夜，祈衡第三次强迫自己从药劲里醒来。
药虽然吐了出去，还是有一部分赶在她催吐以前化开了。病房在眼前旋转、折叠，天花板和铁床被切成五颜六色的碎片，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也弯成了一条波浪。
她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低血糖晕倒在公交车上的时候。
那一次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
这一次没有糖，只有枕头里的刀。
祈衡用指甲掐住大腿，手指却软得使不上力，刚碰到皮肉便滑了下去。
她想到了藏在枕芯里的美工刀——疼总比意志管用。
祈衡把手伸进枕头底下。还好，刀仍在原来的位置。
病房里还有杨明珠，门上也开着观察窗。她不敢直接把刀拿出来，干脆翻身侧躺，将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看起来像是睡得不舒服，随手调整了一下姿势。
手指摸索着推开一截刀刃，在指尖划了一下。
不疼。
甚至连蚂蚁夹一下都算不上。刀锋仿佛隔着一层不属于她的皮肉，轻飘飘地蹭了过去，眼前的万花筒仍在缓慢转动。
她咬紧牙，又划了第二下、第三下。
最后一下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
她看不见刀口究竟有多深，也不在乎会不会割得见骨。反正这具身体能够恢复，只要别让她彻底睡死，少根手指都不算什么。
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迟了几秒，三道尖锐的痛感才一齐钻进指骨，顺着手臂狠狠扎进脑子。
祈衡打了个激灵，眼前五彩斑斓的碎片终于开始消退。扭曲的天花板逐渐恢复平整，重叠的铁床也重新合成了一张。
她眨眨眼，一张人脸却突然悬在她的视野中央！
杨明珠。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床边，正弯着腰，直勾勾地盯着祈衡，像幼儿园老师检查午睡时，哪个孩子还在偷偷睁眼。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祈衡甚至能看清她鼻翼两侧粗大的毛孔，以及脸颊上那层被月光照亮的细小绒毛。
杨明珠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里爬满红血丝。几根凌乱的头发垂在脸侧，发梢几乎扫到祈衡的嘴唇。
她像一具被摆好姿势的木偶，一动不动。
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祈衡却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如果不是那双眼珠还在随着祈衡的视线缓慢转动，床边悬着的简直就是一颗死人头。
祈衡无法确定杨明珠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在她还被药劲压着的时候，还是在她躲在枕头下面用刀割伤自己的时候？
甚至，她可能一直都在。
只是祈衡眼前天旋地转，那张脸也被药物揉碎，混进了不断旋转的万花筒里。
还有一点说不通。
祈衡已经把药吐出了大半，依然险些醒不过来。杨明珠却当着她的面，把整杯药像嚼糖豆一样嚼碎咽下，为什么半点睡意都没有？
医院给两个人吃的药或许不同。
可杨明珠现在这副模样，也绝不像正常醒着。
祈衡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藏进袖子里，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你大晚上不睡觉，趴在我床边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