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洗衣机里洗的根本不是衣物,而是白花花的人体!
整整一排洗衣机,全部搅拌着人体。
祈衡以前在新闻里看过一些报道。某些精神病院或者养老机构,会虐待那些失去行动能力的患者,甚至连护工都可以随意欺辱他们。
类似的事情并不少见。
祈衡胸腔里涌起一股怒火,手已经伸向了洗衣机的电源,准备吧大家解救出来。可就在即将碰到开关时,理智压过了愤怒。
她不确定里面的人是好是坏,有没有攻击性。万一贸然放出来,自己不是对手怎么办?
美工刀虽然就别在后腰,但她现在是偷偷进来调查,最好不要惊动其他人。
祈衡只按停了面前这台洗衣机。
滚筒缓缓停下。
那张人脸贴在舱门上,雪白的皮肤清晰可见。祈衡立刻发现,这个人的脸上除了嘴巴,什么都没有,身体也看不出任何性别特征。
他是被剥掉了衣服吗?不,准确地说,是被剥掉了“人皮”,属于人类的五官特征都消失了,导致他看起来像是服装店里的塑料人体模特。
但他显然是活的。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啊啊”的声音,还在用手轻轻敲击舱门。
好在祈衡最近夜路走多了,见的鬼也不少。面对如此狂掉SAN值的一幕,她居然还能保持镇定。
这人似乎也发现了祈衡的存在,拼命地敲打舱门。嘴巴张得老大,却没有舌头,一张嘴就吐出白花花的泡沫。
祈衡看着舱门后的人体,正考虑要不要把他放出来,门外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祈衡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洗衣机背后。机器与墙壁之间留着一段距离,刚好能藏下一个人。
她迅速侧身钻进去,贴着墙壁蹲下。
浓重的洗涤剂气味混着机器散发出的热气,呛得人喉咙发痒。祈衡屏住呼吸,透过两台洗衣机之间的缝隙向外看去。
洗衣房的门很快被推开,两道奇怪的人影一前一后走进洗衣房。
不对,眼前的东西已经不能用“人影”来形容了,准确的说,是两套衣服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套深蓝色的护工服。
上衣的拉链一直拉到胸口,下面配着同色长裤和一双黑色胶鞋。衣服被撑得鼓鼓囊囊,袖子随着走动前后摆动。
可里面空无一人。
后面那套是灰色工作服。袖口向上挽了一截,裤腿上沾着几块没有洗干净的深色污渍,脚上同样套着一双胶鞋。
啪嗒。
啪嗒。
胶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与真人没有任何区别。
蓝色护工服径直来到被祈衡暂停的洗衣机前。空荡荡的领口向下折了一点,像是有人低头看了一眼。
“咦,怎么停了?”
衣服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祈衡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是谁。
灰色工作服也凑了过来:“洗衣机出问题了呗。最近这些人实在太脏,每次排水都能排出一堆脏东西。”
“那就重新洗一遍。”
蓝色护工服抬起空荡荡的袖管。看不见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按了几下,机器重新启动。
滚筒开始转动。
贴在舱门上的人体立刻被水流拖了回去,身体重重撞上内壁,嘴里爆发出一阵尖利的惨叫。
“啊——”
惨叫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机器的轰鸣彻底吞没。
“别光重洗啊。”灰色工作服说道,“加点洗衣液,再倒点消毒液。这些人实在太脏,不消毒我穿着难受。”
“哈,你还挑上了。”
蓝色护工服的肩膀轻轻抖动,像是在笑。
“一个人穿着脏,你不会换一个?这里这么多人,还不够你挑?”
“我就喜欢这个。”灰色工作服嘟囔道,“其他的要么太胖,要么太瘦。太胖的会把我撑坏,太瘦的又挂不住,走两步就往下掉。”
“真要撑坏了,还得去找佟裁缝。他每次补衣服,都要把我从头到脚数落一遍。”
“这倒也是。”蓝色护工服深有同感,“佟裁缝什么都好,就是那张嘴太碎,脾气也不好。”
“就是,就是,咱们做衣服的都讨厌他,更别说那些人了……”
两套衣服站在洗衣机前,旁若无人地讨论着该挑一个什么样的人来穿。
躲在机器后面的祈衡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诡异又荒诞。
可仔细一想,这个画面居然还有点眼熟。
人站在衣柜前挑衣服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这件太紧,会把肚子勒出来;
那件太松,穿在身上不显腰;
挑挑拣拣半天,最后留下最合身、最好看,也最能彰显身份的那一件。
如今不过是人和衣服掉了个位置。
祈衡刚入职场的时候听过一种说法,说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的情况下,不是人穿衣服,而是“衣服穿人”。
当一个人咬牙买下一套远远超出消费水平的昂贵衣服,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原本的鞋子配不上它,背的包配不上它,戴的首饰也配不上它。
为了配得上那身衣服,只能继续花钱,买鞋、买包、买首饰。
再往后,连平时出入的场所、乘坐的车,甚至结交的朋友,都得符合那身衣服代表的身份。
看似是人在挑选衣服,实际上从穿上它的那一刻起,人便开始被它牵着走。衣服替他决定应该买什么、去哪里,甚至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这个角度来看,说是衣服穿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再往深里联想,人类似乎习惯用衣服判断另一个人的身份。
人们先看见衣服,再看见里面的人。很多时候,甚至根本不在乎衣服里面究竟是谁。
这么看来,这两套衣服挑选身材合适的人来穿,居然也有几分道理。
祈衡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这些衣服的想法了。
就在她盯着那两套衣服时,一只小小的蚂蚁从她身后爬过。
蚂蚁停在墙角,头顶的触角轻轻晃动了几下,仿佛两根细细的天线,正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传去了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