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珠慢慢直起腰。
她先挺直腰杆,再抬起脖子,最后才转动眼珠。三个动作彼此分开,像有人藏在黑暗里,依次扯动了三根看不见的线。
“我看你睡没睡着。”
祈衡这才发现,杨明珠的怀里还抱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两根毛衣针斜插在里面,正对着祈衡。
“你看我干什么?”
祈衡一边问一边坐了起来,她理了理枕头,把它支起来靠在背后,同时不动声色地把美工刀拿了出来,藏在袖子里。
“我……我有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
杨明珠盯欲言又止,忽然把毛衣递到祈衡的面前:“你有毛线吗?”
……毛线?这人大半夜不睡觉像鬼一样吊在自己面前,就是为了找毛线?
祈衡感觉到很无语,语气有些硬地回答:“没有。”
“你找找呢,你再找找呢?”
杨明珠声音急切了起来,“不一定非要羊毛的,涤纶的也行,粗的细的都行。我不挑材质,也不挑颜色,只要是毛线就可以。”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我只要毛线,你给我一点毛线……”
祈衡不想把巡视的护士招来,只能顺着她的话问:“你要毛线,是为了给女儿织毛衣?”
“对,给妞妞织毛衣。”
“还差多少?”
杨明珠连忙把怀里的“小毛衣”摊开。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小,既没有领口,也没有完整的袖子,勉强能看出一件衣服的轮廓。与其说是毛衣,更像一块被针扎得乱七八糟的抹布。
“还差好多、好多……”
杨明珠的声音突然哽咽了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我让我男人给我拿几卷毛线过来,我每次打电话都会提醒他,可他从来没给我拿过。我只想要几卷毛线,给妞妞织一件毛衣。”
“妞妞还在家里等我。天马上就要冷了,她怎么能连一件毛衣都没有?别人家的孩子都有毛衣穿,都有妈妈疼,我的女儿不能什么都没有……”
杨明珠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反复念叨着相同的话。
她每重复一次,语速就更快一点。祈衡本就被药劲搅得头疼,又连续被她骚扰,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像有人拿着针刺。
“明天去找护士要。”祈衡压着性子说,“她们既然允许你织毛衣,就不会连毛线都不给。”
“没有明天了!”杨明珠脸上的悲伤瞬间变成恐惧,眼珠不安地转向门口,“我马上就要被送到c栋去了!那里有躲在走廊里的女鬼!她会吃掉我的,她会吃掉我的……”
——不要成为女鬼的肥料
祈衡想起纸条上的字。
“c栋里的女鬼究竟是什么?”祈衡抓住杨明珠的肩膀,压低声音问:“她为什么会吃掉你?”
杨明珠的病号服看起来宽宽大大,按住以后才发现,衣服下面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肩胛骨又薄又硬,咯的人手疼。
“女鬼,c栋有女鬼……”杨明珠的眼珠重新转了回来,“我们所有人都是女鬼的食物……”
无论祈衡怎么问,杨明珠都只会反复重复这几句话。
祈衡想起白天那个病人说过的话,换了一个问法:“那个女鬼会生孩子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杨明珠脑子里,她猛地甩开祈衡的胳膊:“我会生孩子!”
“我有一个女儿,我怀了整整九个月才生下她!”
“她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还对对我笑!叫我妈妈!”
刚出生的孩子不可能开口叫妈妈。
但杨明珠却说的十分笃定,她甚至掀开自己的衣服,露出松松垮垮的肚皮,上面遍布深褐色的妊娠纹,那是只有生产过的妇女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在我的肚子里呆了整整九个月!我每天都能感受到她!”
继续追问只会让杨明珠彻底失控。
祈衡连忙顺着她的话:“我知道你的孩子,我今天还陪你一起去接她放学了。”
“放学……”
杨明珠的动作慢了下来:“对,妞妞放学了。”
她把衣服重新拉下去,脸上的愤怒迅速消退,像是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妞妞马上就要回家了,可是我的毛衣还没织好……”
她低下头,一边嘀咕,一边用力抓挠自己的头皮。
指甲穿过油腻打结的头发,在头皮上来回刮动。安静的病房里,那阵沙沙声格外清楚,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她的头发下面,正贴着头骨爬行。
她越挠越用力。
乱发被扯下一根又一根,缠在了她的指尖:“毛线……还差好多毛线……”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视线落在指尖。她慢慢抬起手,将那几根头发举到眼前。
“毛线……”
她盯着看了很久,突然问:“羊毛是羊的头发,人的头发算不算毛?”
祈衡握紧藏在袖子里的刀:“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她将那几根头发夹在指间搓了搓,“搓一搓,不就是线了吗?”
那一瞬间,她像一个在考场上冥思苦想许久的学生,终于找到了唯一正确的答案。
她把五指插进头发,贴着发根抓住一大把,慢慢攥紧。
头皮被整片提了起来,连带着眼角也向上吊起。她的脸因为拉扯变了形,嘴角却一点点咧开,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下一秒,她猛地向外一扯!
细密的断裂声在黑暗中响起。
一根根头发被硬生生拔出毛孔,发根拖着细小的血珠。那片裸露出来的头皮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针尖大小的血点。
杨明珠却像感觉不到疼,握着自己的断发,满脸欣喜:“终于有了。”
她把那把头发拢在一起,用沾血的手掌反复揉搓。乌黑的发丝纠缠成一股,血液黏在上面,竟然真的被她搓成了一根歪歪扭扭的“毛线”。
随后,她就在祈衡床边坐了下来,把头发接在剩余的毛线上,重新拿起两根毛衣针。
针尖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咔哒。
咔哒。
那截沾着血的黑线,被一针一针织进了毛衣里。
? ?最近颞关节紊乱了,腮帮子巨疼嘴巴只张得开两指。老天奶啊,如果这样能不能让我少吃点,瘦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