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间实验室里。
一只红色的小蚂蚁正沿着地砖缝向前爬行,一根手指突然挡在了它面前。
小蚂蚁顺从地爬上手指,沿着手背、手臂一路向上,最后爬到了那人的脸上。它越过笔挺的鼻梁,来到眼睛旁边。
那是一双灰褐色的眼睛,瞳孔很小,睫毛又浓又密。
小蚂蚁费力地爬到眼尾,用力往里一钻,竟然直接钻进了那人的眼睛。
下一刻,空气中投射出一段画面。
画面中央正是祈衡的背影,视角很低,明显来自洗衣房里的那只蚂蚁。
“无论看多少次,还是会被这一幕惊到。”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阿秦,这些蚂蚁钻进你身体里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别扭吗?”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穿着程序员常见的格子衫,长相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属于走进人群就很难再找出来的类型。
名叫阿秦的男人连忙转身行礼,毕恭毕敬地说道:“鼠主,您来了。”
“我不喜欢这个头衔,你们还是叫我唐老师吧,直接叫唐正坤也行。”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苦恼:“十二生肖里那么多属相,我怎么偏偏分到了一只老鼠?哪怕分条龙给我也行啊。”
“唐老师。”
阿秦乖顺地改了口,他知道唐正坤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在组织里的排名。虽然表面上笑呵呵地说“你们叫我唐正坤”也行,但谁敢真这么称呼他,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这些蚂蚁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它们的一部分,所以没有任何感觉。”
“厉害。”
唐正坤竖起大拇指,又瞅了一眼投影:“你能不能让洗衣房里的蚂蚁换个方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后背,什么都看不清楚。”
“可以。”
片刻后,投影中的画面立刻调转了方向,变成了一个俯视镜头。那只蚂蚁应该已经爬到了高处,洗衣房里的情况顿时一览无余。
画面中的祈衡依然躲在角落里观察,攥着手里的美工刀,蓄势待发。
“这就是蚁族思维?”唐正坤看得啧啧称奇,“只要你一个人发出命令,所有蚂蚁都能立刻听从安排?”
“是的。”阿秦点头。
“厉害,真厉害。阿秦,你这些小蚂蚁要是能控制人,而你又能控制所有蚂蚁,那你一个人不就是一支军队?”
阿秦腼腆地笑了一下:“我的蚂蚁目前只能用来观察和监视。正面冲突的事情,我暂时还做不到。”
“没事,做不到就慢慢朝这个方向努力。”
唐正坤拍了拍阿秦的肩膀,“你好好干。过段时间我去跟伯爵申请一颗种子,种进你的身体里,争取萌发出一个战斗能力。”
“谢谢唐老师。”阿秦的脸上浮现出了喜悦。
“对了,银光那个丫头回来了吗?”唐正坤突然想起什么,“这丫头只要不见人,保准又在外面干坏事。”
“已经回来了。”阿秦回答,“她这次好像是跟旅馆老板一起出去的。”
“……这个死丫头。”
唐正坤咬了咬牙,骂道:“跟谁混不好,非得跟那个喜欢钻马桶的变态混在一起?看我回去不抽死她——”
阿秦忍不住笑了,唐老师每次都是嘴上骂得厉害,实际上根本舍不得动银光一根手指头。
那个小丫头,确实招人疼,组织里所有人都喜欢她。
“对了,唐老师。”阿秦重新看向投影,“现在mother已经发现那些衣服了,我担心医院的秘密瞒不了多久。如果她现在动手,那两件衣服肯定不是她的对手。”
“发现就发现了吧。”
唐正坤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这座医院本来就是给她搭的戏台子。她要是不来,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又问:“母体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另一只蚂蚁顺着阿秦的衣服爬到脸上,钻进了他的另一只眼睛。
空气中随即出现了第二幅投影。
画面里,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正躺在水泥地板上。
“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阿秦回答。
“那就行。”唐正坤点点头,“把种子准备好,争取一次成功。”
“是。”
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唐正坤转身准备离开。走到实验室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还有,以后不要再这么称呼她,她现在还不是mother。”
唐正坤看了一眼投影中的人影:“就叫她祈衡。”
“是。”
……
就在两套衣服讨论得热火朝天时,一声长长的叹息突然从洗衣机后面传了出来。
“唉——”
蓝色护工服立刻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谁躲在后面?”
祈衡慢吞吞地从洗衣机后面走出来,低头看着病号服上的油污,一脸苦恼。
“人弄脏了可以洗,可衣服弄脏了该怎么办?”
蓝色护工服和灰色工作服同时转过领口,像是对视了一眼。
祈衡原本可以继续躲着,等它们离开。
可这两套衣服显然对洗衣房十分熟悉,说不定还知道半个月前弥罗世界里的祈衡是怎么从这里逃出去的。
如果放它们离开,自己很可能会错过一条重要线索。
而且,自己似乎也摸清了这里的逻辑:把人当衣服,把衣服当作人。
一般来说只要摸清楚了逻辑,就能找到对付它们的方法。
见两件衣服不吭声,祈衡继续抱怨:“你们看看,我刚才在楼下吃饭,有人把汤泼到我身上了。人脏了随时可以换,可我脏成这样,总不能把自己也塞进洗衣机吧?”
她说得实在太过理所当然,两套衣服一时间竟然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在它们眼里,站在面前的似乎不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而是一件穿着人的病号服。
灰色工作服主动问道:“你是哪个病区的?怎么穿着人就跑上来了?”
“b栋四楼的。”祈衡回答,“我也不想穿着人上来,可楼下的脏人一个星期才收一次,我总不能一直脏到下个星期吧?”
她记得医院的脏衣物是一周一收,在此之前,所有的脏衣服都要统一丢在脏衣篓里。
果然,灰色工作服的领口上下晃了晃,像是在点头:“倒也是。”
“衣服脏了,当然要先把人脱下来,再去旁边的清洗池。”蓝色护工服突然插话,“哪有连人带衣服一起洗的?”
它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换人,不知道怎么脱吧?”
灰色工作服也反应过来:“早说啊,我们帮你。”
两套衣服一左一右,缓缓朝祈衡走了过来。